请入轮回

第四章 脊柱、紫蟹、勃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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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力得了吩咐,上街给陈图南采买药材去了。 陈图南瞅了瞅院里其他护院,抱着胳膊问道: “诸位除了这石锁功夫,还会别的把式不会?要有,练两手给我瞧瞧。” 护院们你瞅我、我瞅你,都摇了头。 陈图南心里明镜似的。 倒退一百来年,凭手艺吃饭的人,谁肯把看家的本事轻易传给别人。 这年头,甭管是木匠铜匠,还是天桥上卖艺说书的,都讲究个“留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学艺的人,得先当三年学徒,再白干三年帮工,末了还得伺候师傅三年,整整九个年头,才能换一门糊口的手艺。 平常手艺尚且如此,何况是拳脚功夫? 那更是各门各派的命根子,等闲不传外人。 这一院子护院,只会练那笨力气“石锁功”,也就不稀奇了。 陈图南正觉着除了张大力就没个像样的人时。 打人堆里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一抱拳: “七爷,我会两手少林拳。” 陈图南眼皮一抬,有了点兴致:“你叫甚么?” “小的李宝儿,十六岁上在河南少林寺待过三年,学了点粗浅的五象拳,龙拳里的龙爪手也略知一二。这就练给您瞧瞧。” 陈图南点点头。 院里人“哗啦”一下让出片空地。 李宝儿没急着动拳脚。 他先是身子微微沉,脊梁骨节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是睡醒了的龙在伸腰。 浑身的骨头节儿跟着发出细碎的“咯嘣”声。 只见他右手五指岔开成爪。 五指慢慢地从底下探上来,动作不快,可那指头划过空气,竟带出“嘶啦”一声脆响。 真跟撕开一层厚布似的! “嘶啦!!” 这一声又清又脆,扎人耳朵。 一趟拳打完。 李宝儿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额头上连个汗星子都没有。 陈图南赞道:“你是有真功夫。不光练拳,还站过桩吧?” 李宝儿吃了一惊:“七爷好眼力,连我站过桩都瞧出来了?” 心里也奇怪,这小七爷不是说不喜欢练武吗。 怎么站这一瞅一说,活像个掌了几十年的武馆师傅般老练。 陈图南道:“龙形拳是外门套路,你能打出这"撕布"的脆响,是站桩站通了脊梁骨,把劲练整了,这是"明劲"的路子。你今年多大?” 明劲的高手和寻常人,那已是两码事了。 普通人遇上,好比家雀儿撞上鹞鹰,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练到这份上,搁在前世,给百亿家财的大老板当贴身保镖,一年百十万跟玩儿似的。 就算在这大旗将倒的年月。 武人最好的出路,也无非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李宝儿没想到这位小七爷眼光这么毒,心里暗赞: 到底是“陈家六十四手”的传人,就算之前不曾练武,也是家学渊源。 于是忙答: “小的今年二十三。” 陈图南听了,眼里赞赏更浓: “二十三岁练成明劲,是好材料。路子对了,三十岁前,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他自己是二十成的明劲,七年入暗劲,不惑之年踏入化境,成了一代宗师。 这大抵是天赋不错的人能走通的路。 至于这一世嘛…… 加点悟性为常人十倍之后。 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这幅身板里,如今藏着多大的天地了。 李宝儿连声道:“承七爷吉言!” 陈图南又端详他片刻,道: “若我没猜错,你站的是"四平桩"。这桩功练脊梁大龙最是平稳,感应尾闾,调理全身毛孔开合,练出明劲不难。可想再往深了走,由明入暗,非得配合少林"心意"的内练功夫不可,否则难透皮毛。” 李宝儿神色黯了黯: “不瞒七爷,小的在少林只待了三年,后头……没凑够束脩学费,没法子学下去了。” 陈图南心下明了。 看来这李宝儿早几年就成了明劲,只是缺了后头的法门,才卡在这儿。 他略一沉吟,道: “往后我出门,就由你和张大力跟着。差事办得好,暗劲的练法,我送你一份。” 明劲练的是脊梁大骨,暗劲得透到全身皮肤毛孔,化劲则要深入五脏骨髓。 这是老辈儿武人郭云深划下的三重境界、三层练法。 陈图南前世坐拥几十家武馆。 身为化劲巅峰的宗师,手里自然不缺各派的秘传。 何况这一世,出身武林世家,家底更是丰厚,等他继承。 练武修行,不光得有钱有势,更得有心腹帮手。 这转世开局的光景,正是用人之际。 李宝儿一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道: “七爷放心!以后有李宝儿在,便是枪子儿飞过来,我也头一个替您挡着!” 陈图南只微微一笑,没接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往后如何,还得瞧真章。 “李宝儿,去账房支一个月薪水的赏钱,就说我说的。其他人,接着练吧。” 李宝儿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因有功夫在身,月钱本是十块大洋。 这年头,十块大洋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了,可不是小数目。 陈图南不再多留,转身往厨房去了。 眼下他空有一身化劲宗师的见识和经验,可这身子骨却亏虚得厉害。 好比一位百战老将困在了一副病弱的皮囊里。 虽也能勉强动手,可若真不管不顾地爆发气血,打出一击化劲的威力,只怕招式使完,自己也得跟着交待了。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老宗师晚年轻易不动手,非得徒弟代劳不可。 要补回气血,光靠药不行,最要紧的还是食补。 吩咐完厨房日后饭菜的章程。 陈图南回到自己的小楼上。 摆开了那个站了几十年、万法根基的桩架。 形意拳。 三体式。 将这身脊梁大龙分作三节。 头、背、尾,贯通一气。 站稳了三体式,控住了尾闾,便能锁住一身元气。 将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劲,从一点崩出去。 “轰!!” 小楼里爆出一声巨响。 比方才李宝儿那“撕布”劲更刚猛十倍,爆裂十倍。 活像平地起了个炸雷! 正是形意拳里的绝招——炮拳。 陈图南缓缓收臂。 只觉得胸口发闷,气短难续,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这身子骨,"开山炮"顶多再轰一下,心肺就吃不住劲了。” 内家拳,之所以叫“内家”,拳劲的根子不在肌肉,而在人身的元气老本。 老话讲“炼精化气如洗澡”。 身子虚的人,一洗澡或游水就大汗淋漓、胸闷气短。 这就是锁不住毛孔,尾闾没功夫,元气热量随汗走了。 中医管这叫“虚汗”。 陈图南现在就是“虚”。 勉强发了一记明劲,他就觉着乏,连三体式也站不住了,心道: “刚才那一拳,照武馆里新近琢磨出的说法,少说耗了五百大卡的热量,抵得上慢跑一个半小时。”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 丫鬟红药来说,厨房预备的吃食得了。 陈图南点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端着个紫铜火锅进来,锅底清汤里滚着姜片葱段。 旁边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片得飞薄的羊肉卷,肥瘦相间; 羊肉是自西北来的,没半点膻气; 上好雪花纹的牛肉,鲜红油润,瞧着是当日现宰的。 鲜虾仁、生鱼片,是陈家自家码头现捞的,挑顶新鲜的快马送来。 另有去了蛋黄的鸡蛋白、两碟鸡胸肉、剥好的核桃仁、一壶热奶。 几个戗面大馒头。 外加一碟时令青蔬。 再配上一碗化开的二八酱料碟,撒上葱花香菜,蒜末。 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碟紫蟹和银鱼。 陈图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老津门的俗谚: “吃鱼吃虾,津门为家”。 这紫蟹,号称津门“海货鲜过天”,是稀罕物。 它并非时时都有,一年就那么几天,还得等海水倒灌才现身。 就为这一口鲜,不少老饕甘冒被海浪卷走的险,去河口摸蟹。 年年都听说有搭上命的。 可惜,另一世六十年代河口一改道,这味珍馐便绝了迹。 任你多大的财势,也没处寻了。 陈图南回到这一百多年前的津门,想起这些掌故。 便夹起一只紫蟹在火锅里涮了几滚,也不蘸料,揭开盖就尝。 蟹肉饱满,壳薄膏紫,入口之鲜,难以言表。 “果真鲜亮到非同凡响!” 天擦黑时。 张大力回来了,提着两大筐药材。 进门见陈图南在用饭,便垂手站在一旁。 “紫蟹就这几天有,坐下尝尝。”陈图南招呼。 张大力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吃过也来点,尝个鲜。” “使不得,七爷!” 张大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是主,我们是仆,这规矩乱不得。让人知道我跟您一桌吃饭,我这碗饭就算端到头了。” 陈图南知道拗不过,便不再让。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擦擦手,问道:“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 张大力答道,从身后取出个牛皮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衬着两包黄铜子弹。 “跑了一趟租界。这怕是眼下市面上顶好的了,"枪牌撸子",德国佬两年前造的,叫"勃朗宁"。您好手,试试?” 陈图南接过来。 功夫恢复之前,有这么一把家伙傍身,底气可就足多了。 以他化劲宗师对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这枪到了他手里,威力怕是要添上几分。 虽说遇上“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化劲高人未必管用,但化劲以下的,见了这铁家伙,总得掂量掂量。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枪,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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