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善和尚说完这些之后,平静了许多,这才缓缓坐了下来。
可这时,却又好似泄了气一般,无力的瘫在那椅子上,手中抓着的念珠,都有些拿不稳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跟眼前这般人物嘶吼乱叫,大概是因为心里面的恨,大概是因为那些大旱之下死不如死的难民。
陈昭开口道:“大师既然心中这般怨恨,为何不让这群老鼠,直接啃了他们呢?”
“贫僧……”
济善和尚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昭低头,抓起了些许粮食,又从手中滑落。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陈某倒是觉得,大师做的也无错,甚至还轻了。若是一些快意恩仇的江湖人,遇上这般事情,早便因恨杀光了这群人。”
“甚至还能让这江湖中的侠客们夸一声好作为,如果因为你是出家人,就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这样反而没有道理。”
陈昭拍去了手上的粮食。
“陈某同情你的遭遇,但却不认同你的做法,你心里面住着慈悲,能做出最过分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偷粮、杀猫这样的事情。”
“可如今,大师你不仅犯了戒律,甚至满眼都是仇恨,最终却又做不出杀人报仇的事情,这佛,怎能修成这样呢?”
济善张口道:“贫僧修的不是佛,而是公道,他欠人间一条命,我便拿他一仓粮!”
“近来天不见雨,田地干裂,山中草木稀疏,与当年的情况一般无二。”
“大旱……”
“将要来了!”
济善和尚的眼中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陈昭听此心中一沉。
济善和尚继续道:“所以贫僧得加紧找来粮食,不然到了那个时候,整个苏州又将饿殍遍野,易子为食。”
“那是贫僧不愿看到的一幕。”
“索性便做这个恶人,就算死后佛主要我受业火之刑,永世不得超生,那也只是贫僧一人之错!”
听到这里,陈昭不禁有些敬佩眼前这个和尚。
当真是一念地狱。
济善和尚抓紧了手中的念珠,说道:“再等等,若是仙长想让贫僧死的话,也请再宽恕一段时日吧。”
陈昭问道:“若是我要阻你呢?”
济善和尚浑身一颤,可紧接着,眼中就露出了凶光,那凶光一闪而逝,转而化作了平静。
“阿弥陀佛……”
他只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回答。
陈昭却已明白,若是自己要阻止这个和尚的话,说不定他会招来所有的鼠群,拼死也要碰上一碰。
这个和尚,是个痴的!
他心里面的慈悲,早就被扭曲了。
那些遭遇,那些过往,早就将济善拉入了地狱里。
陈昭抬头看去,油灯之下,济善和尚的那张脸一半慈悲,一半阴沉,好似佛魔两面,同在一人身上。
这佛,反而修出了魔心。
陈昭摇了摇头,说道:“济善大师,以恶制恶,不是天道,借佛行凶,更非慈悲。”
“世道有世道的罪孽,但同样的,世道也有世道的解法,若是执迷于此,反而会使你彻底堕入魔道。”
“当慈悲被扭曲的不成模样,世道甚至有可能因为你会变得更坏,救济不成,反而起了反作用。大师应当多出去看看,而不是陷在过去的苦难之中,这样只会愈发艰难。”
“佛家说,因果报应,我想大师应该比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济善却是低着头。
“贫僧……”
“已经无法回头了。”
事到如今,陈昭也无法再牵扯进这件事情里。
他自认为做不到济善大师这样救济天下,因此也无法评判对方的过错。
或许和尚是假仁假义,借着大旱的事情,以报当年仇怨,但那又如何呢,粮食不会换成钱财,最终只会吃进人的肚子里,那就是好事。
陈昭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这个和尚能清醒一些,而不是看着他堕入魔道。
“佛家还说,回头是岸呢?”
“回头是岸……”
济善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贫僧的岸,早在三年前那一场大旱里,被饿死的百姓尸骨淹了。”
“贫僧当年跪在那些人门前挨家挨户的磕头,只求一升米救快断气的孩童。反倒被泼了一身冷水,那些人说……佛不渡穷鬼,米只卖有钱人。”
“那一日,贫僧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没了。”
“从那天起,贫僧心中的佛,就死了。”
陈昭望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痴、不是邪、是伤。
以恶制恶是魔心,可这魔心底下,藏着的是快要熄灭的慈悲。
他上前一步,没有拔剑,也没有唤出纸人,只是于指尖凝起一丝法力。
法力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轻轻落在济善肩头。
“我不阻你,也不助你。”
陈昭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穿透夜色。
“但我替你,封了杀心。”
“猫不能再死,人也不能再伤,恐慌不能再造。你偷粮济民,是善因,杀猫吓人,是恶果。”
济善一怔,气息忽的一松。
陈昭转身望向山下苏州城,灯火点点,如同人间微弱却不灭的希望。
“张老头的罪,自有因果清算。你若真要救百姓,就别把自己修成魔。”
“魔,救不了人。”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尤为认真:
“大旱若真要来,陈某在苏州一日,有一分力便帮一分力,有十分力,便帮十分力,至少这世道里,大师也不会觉得孤单。”
说罢,陈昭便也不再多言,迈步走下寺庙台阶。
纸人无声跟在他身后,融入夜色。
济善愣在在原地。
许久许久过后,忽然跪倒在了地上。
对着陈昭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念珠从手中滑落,滚到粮食堆成的小山边上,最终停在一粒饱满的米粒上。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不再是伪装的慈悲,也不是压抑的仇恨,而是第一次,真正像个僧人的忏悔。
油灯噼啪一声,亮了几分。
后院之中。
鼠群不再躁动,安安静静伏在粮边,仿佛也听懂了这人间一段难断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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