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沈清薇用了父亲给的药后,感觉恢复了很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被院墙切成四四方方一块。院墙是青砖砌的,少说两丈高,上头还插着碎瓷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跟监狱的围墙一个德行。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门。
那门是黑漆的,两扇,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一点声音——外头有叫卖声,有脚步声,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活人的声音。
外头世界的声音。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穿越第四天了。躺了三天,养伤三天,也想三天。越想越不对劲——凭什么?凭什么一张破纸就把人关一辈子?她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什么合同没见过?什么条款没研究过?圣旨?圣旨也得讲道理吧?
春桃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见她盯着门发呆,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您、您想什么呢?”
沈清薇没回头:“春桃,那门,平时开着吗?”
春桃手里的药碗晃了晃:“开、开着的。老爷上朝要出门,少爷们出门办事,都从那门走。”
“那我能走吗?”
“噗——咳咳咳!”春桃呛得直咳嗽,药洒了半碗,“姑娘您可别吓奴婢!您不能出门,这是圣旨!圣旨!”
沈清薇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圣旨你见过吗?”
春桃一愣:“奴、奴婢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这……老爷说的呀!”
“老爷说的就一定是真的?”沈清薇往前走了一步,“万一老爷也被骗了呢?万一那圣旨是假的呢?万一有人故意把我关在这府里,就为了折磨我呢?”
春桃的脑子明显转不过来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沈清薇拍拍她的肩,“药放屋里,我去去就回。”
“姑娘您去哪儿?”
“去试试那道门。”
春桃手里的药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沈清薇往大门口走,走得那叫一个昂首挺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领赏。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束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沈清薇加快脚步。
然后——
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直直挡在她面前。
沈清薇差点一头撞上去。
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
老顾。
门房老顾。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拎着把破扫帚,头发花白得像落了霜。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前,不高,不壮,不凶,可正好挡住出去的路。
沈清薇眯起眼:“让开。”
老顾没动,也没抬头,声音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姑娘,圣旨在前,老奴不敢放行。”
“圣旨?”沈清薇笑了,“你见过圣旨?”
“老奴没见过。”
“没见过你拦我?”
“老奴知道姑娘不能出门。”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有人骗你呢?”
老顾沉默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抬起头。
就这一眼,沈清薇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可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透。
“姑娘,”老顾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圣旨在先帝那儿,也在姑娘这儿。”
沈清薇皱眉:“什么意思?说清楚。”
老顾没解释,只是又低下头去,佝偻着身子,像一截枯树桩子堵在门口。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行,你不让是吧?那我绕过去。”
她往左走一步。
老顾往左挪一步。
她往右走两步。
老顾往右挪两步。
她往后退三步,准备助跑冲刺——
老顾还是挡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跟黏在地上似的。
沈清薇火了。
“你这老头!”沈清薇叉着腰,声音提高了八度,“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
老顾垂着眼,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今天非要出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出去!”
老顾还是不说话。
沈清薇伸手去推他——推不动。
这老头看着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站那儿却像生了根,推一下纹丝不动。
沈清薇愣了一下,然后更火了。
“你、你属桩子的?”
老顾不吭声。
沈清薇绕着圈,想找个空当钻过去——没有,这老头挡得严严实实,跟门神似的。
“我偏要出去!”
她一把推开老顾——还是推不动——干脆抬脚就往外冲,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然后——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手背上全是褶子,看着一阵风就能吹断。可沈清薇愣是挣不开,像被铁钳夹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你——”沈清薇瞪大眼睛。
老顾还是那副佝偻的模样,低着头,声音卑微得像在求饶:“姑娘,别让老奴为难。”
沈清薇挣了三下。
没挣动。
挣了五下。
纹丝不动。
挣了八下——
“你松手!”沈清薇急了,“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老顾不说话,也不松手。
沈清薇低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已经挠上去了——不是她想挠的,是手自己有想法——五道指甲印,齐刷刷划在老顾手背上,血珠子正往外冒。
老顾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清薇愣住了。
她看了看老顾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顾的脸。
老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低着头,攥着她的手腕,像一尊泥塑木雕。
沈清薇突然有点心虚。
就那么一点点。
但这点心虚很快被怒火盖过去了。
“你放手!我喊人了!我真喊了!我喊你非礼我!”
老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浑浊的,可沈清薇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姑娘喊吧。”老顾松开手,退后一步,又佝偻下去,拿起那把破扫帚,“老奴就在这儿,姑娘想喊就喊。”
沈清薇揉着手腕,瞪着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冲?
冲不过去,这老头力气大得离谱,跟练过似的。
骂?
骂了,人家不还嘴,跟骂石头似的,骂半天自己口干舌燥。
挠?
挠了,人家不躲不闪,跟挠木头似的,血都挠出来了人家连眉头都不皱。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
“啊!!!”
她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响彻云霄。
惊得廊下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惊得远处洒扫的婆子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惊得从月洞门那边探出好几个脑袋来。
“来人啊!非礼啊!救命啊!”
沈清薇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指着老顾,满脸惊恐:“你这老东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非礼我?”
老顾愣住。
是真的愣住,那张老脸上头一次有了表情——懵。
“姑娘……”老顾张嘴想说话。
“你闭嘴!”沈清薇一指他,“你还想狡辩?你刚才攥我手腕,攥得死紧,我现在还疼呢!你看看你看看,都红了!”
她把手腕亮出来——确实红了,老顾力气大,攥的。
“老奴那是……”
“那是什么?那是非礼!那是以下犯上!那是不守规矩!你是门房,我是小姐,你敢对我动手动脚?”
老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继续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这老东西欺负人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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