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文那句“无耻之尤”一出口，就表明这天肯定是聊不下去了。 余江想送一送，最终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目送两位清华的老师离开。 李兴旺倒是假惺惺地送了两步，只是没等人背影消失，便转身站到了余江面前。 “余江同学，来，坐下聊。” 余江苦笑一番，拉了把椅子坐下。 必须得说。 这李老师最后一手确实有点阴。 人家唐老师的本意是让余江好好考，突破自己上限，再创奇迹，属于很正常的勉励。 结果被李老师那么一搅和，搞得人家好像只看中分数一样，也难怪唐老师会破防大骂了。 “你不用担心，人是我得罪的，与你和你们学校无关。”似乎猜到余江在担心，李兴旺微笑道：“我们搞招生工作的，有点摩擦很正常。” 余江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之前确实没遇到过。” 李兴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意味深长地道：“其实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是北大的学生，你懂我的意思吧？” 余江听出了对方话里有话，轻声问道：“李老师之前找过孙瑶？” 李兴旺含笑点头：“你的老师、同学、女朋友，我们挨个找了个遍。” 听着这老师语中那似有若无的得意劲儿，余江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他总不能夸对方吧？ “李老师，您说找孙瑶……”余江略微有些迟疑：“流程应该还没这么快吧？” 李兴旺和老周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升起笑意。 “理论上是，但特事特办，直接把流程快进了一步。”李兴旺淡淡一笑：“现在相当于孙瑶的面试已经结束——我只能说到这里，再多说就违规了。” 虽然知道孙瑶的保送十拿九稳，但能听到李兴旺的暗示，余江还是舒了口气。 “谢谢李老师。” “这没什么好谢的，就算你刚才答应了隔壁，也不会改变我们对孙瑶的评价，招生工作是为学校招揽人才，而不是耍脾气。” 李兴旺的这番话让余江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 就在他再次感谢时，裤兜的传呼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李兴旺见状起身，留了个余江的联系方式后便告辞离开。 余江把二人送到楼梯口，当看到呼叫号时很是愣了一下。 周小玉的手机号？ 紧接着，隔壁音乐室的房门轻轻一响，几个人影迅速窜出！ …… 校门外。 坐在奔驰的后排，周小玉握着手机，眉头微皱，脸上颇多不解。 身旁，孙志国脸上升起几分不耐烦，一把抓住车把手：“直接去找班主任不行？” “刚才你没听见王老师说吗？”周小玉瞪了他一眼，“王老师叫我们问余江。” 话虽如此，周小玉也很无奈。 下午她收到消息，说今天北大招办的老师来学校走访，大概率是为孙瑶而来，他们如果有想法，可以活动一下。 于是等孙志国一回家，二人便立刻来到南中门外，联系了班主任王学仁，看王学仁能不能联系上招办老师。 结果王学仁在电话中迟疑了半天也没说个名堂，最后只是让他俩联系余江，听听余江怎么说。 听到这个建议，非但孙志国，就连周小玉都傻眼了。 两人在车内商议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听班主任的。 孙志国见半天没回传呼，闷声闷气道：“就算余江成绩再厉害，他终归是个学生，总不能招办老师是他二舅吧？” “先等下，实在不行就进校去看看。”周小玉瞥了孙志国一眼：“信封带了吧？” 孙志国拍了拍皮包。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 周小玉看了眼号码，疑惑起来。 “瑶瑶打过来的。” “她不是应该在上自习吗？”孙志国看着女儿的号码，怔了一下：“先接！” 周小玉按下免提。 孙志国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周姐好，我用孙瑶的手机回的，有什么事吗？” 听到电话中传来余江的声音，孙志国脸色微微一变。 周小玉偏头看了眼，嘴角挂起笑意：“小余老师，是这样的，今天……是不是北大招办的老师到学校了？” “是的。” 周小玉迟疑了一下：“那……刚才听王老师的意思，好像你能联系上招办老师？” 电话中传来余江略带笑意的声音：“是这样的，周姐，没必要联系。如果联系的话，可能还适得其反。” 周小玉瞬间一愣。 孙志国也愕然了一瞬。 没必要联系？适得其反？ 孙志国眉头顿时一皱。 心想你个小娃娃知道个屁…… 电话中，余江继续道：“如果……您是想问孙瑶的情况，我就这样说吧，等通知书就行了。” 两个人再次愣住！ 什么叫等通知书就行了？ 意思是稳过了? 他怎么知道？ 他能保证？ 片刻后，孙志国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不用跑关系，就稳了？” “孙总好，是的，不需要。北大，她进定了！” 电话中，余江的声音有点点诧异，语气却无比的笃定。 孙志国虽然脑子里有千般的疑问，但他还是缓缓呼气：“那好的。” 周小玉眼神一闪，总算是回过神来，笑道：“那谢谢了哦，小余老师。” “不客气，那我把手机给孙瑶了。” 这边孙瑶接过电话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俩别瞎操心就匆匆收线。 挂了电话，二人面面相觑。 孙志国眉头紧锁，手指在皮包上不断地弹着。 他做生意这十几年来，见过太多事，深知很多事不到落袋为安，都不敢打包票……只能在所有能够“尽人事”的地方，打点好每一处的关系，才敢说最后听天命。 譬如孙瑶的保送，虽然南中上下他都打点过，每个人都说孙瑶肯定没问题——当然孙瑶肯定也极为优秀。 但没收到通知书之前，终究还是变数未定。 如果能够搭上北大招办老师的线，那机会肯定更稳。 但这余江居然说适得其反？ 周小玉迟疑道：“要不再问问班主任？” “行，进去问还是？” “电话吧，学校里面反而人多嘴杂。” 周小玉又拨通班主任的手机。 王学仁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动静。 “联系了余江吧？他怎么说的？” 听到此言，周小玉与孙志国深深对视。 “小余说，很稳，等通知书就行了。” 电话中，王学仁呵呵一笑：“那你们等通知书就行了。” 周小玉猛地吸了口气。 “王老师，小余他……和招办老师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王学仁似乎沉吟了几秒，这才笑道：“以前不好说，但现在应该有了，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只说，余江是清北都抢着要的，要是孙瑶拿不到通知书，余江不去北大，招办怕是要吃挂落。具体情况……你们问孙瑶就知道了。” 结束通话。 二人互相对视，眼中全是惊骇。 清北都抢？ 好吧，这个他们能理解。 但如果因为孙瑶被挤落了，招办要吃挂落？ 他宝贝到这种程度？！ 许久后，周小玉先一步回过神来。 她眼中已满是神采。 她轻轻碰了一下孙志国：“听到了吧？” 孙志国长长一叹。 “太聪明了，不好……” …… 博雅楼五楼，孙瑶揣好手机，眉宇间颇有几分郁闷。 “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就是觉得什么都要靠关系，烦得很！”孙瑶眉头皱了皱：“早知道我就准备高考了……我凭裸分，他总不能插一杠子了。” 余江呵呵一笑。 孙父这种干建筑起家的，确实有点路径依赖，认为啥都需要打点，而且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打点，不然就心不安…… 也不能说这就绝对是错的，只能说，时代造就，可以理解。 见孙瑶依然有些气鼓鼓的，余江眨眨眼，揶揄道： “走吧，北大姑娘。” “喂！”孙瑶顿时脸一红：“没拿到通知书呢……” “你啊……李老师就差掰开我的手掌写上"孙瑶必进"这四个字来明示我了，你还担心什么？要不我现在就去二桥下面给你办一个假的录取通知书？” “呸……”孙瑶轻轻啐了一口，表情却也轻松起来。 余江双手插兜，慢慢下楼。 “如果快的话，这个月你就能拿到通知书，到时候就可以不用上课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想参加高考。”孙瑶睫毛眨动，轻声道：“一来给学校抬一下分数，二来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考多少分。” 余江笑道：“一切照旧，就是心态变了，是吧？” “嗯！还可以睡懒觉！” 孙瑶抿起嘴，抬眼望着他，眼底笑意弥漫：“你不知道，你只上半天，随时请假，我们有多羡慕你啊！” 余江：“呃……” 二人下楼，回到教室。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余江，脸上写满了羡慕和……骄傲！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头，掌声渐渐响起。 到最后，掌声响彻校园！ …… 清北二校招办差点在博雅楼五楼“干起来”的消息，没用多久便传遍了校园，继而传遍了南江的大街小巷。 经此一役，似乎整个南江，都默认南中成为了与省城和隔壁那几所超级高中并驾齐驱的顶级高中。 要知道，之前就算是南中学生自己，也只敢把南中排在前六前七，这档子事出来后，直接叫嚣着南中全省前三！ 不服？不服你也让清北招办在你家为了抢学生来干一仗试试？ 随着陆续有高校来南中宣传，时间也来到了四月底。 …… 慧江科技。 一个半月过去，慧江科技的门面已经再次大变样，之前隔断墙的房门一直是紧锁的，现在房门已经开启，里间由原来小何的寝室变成了办公室。 此外，人员方面也多了不少，现在有六个地推销售，两个专门负责接电话的在线销售和售后。 沈予慧则抽出身来，专门负责财务以及软件开通。 坐在主机前，余江刷新了一下远端登陆的在线主机，鼠标的沙漏就开始转圈。 沈予慧靠在收银台边，不断摇头：“很卡是吧？是服务器不够用了吗？” 余江点头，等了接近一分钟，在线主机才刷新出来。 截至目前，服务端已有将近1500台设备登录，客户端方面，根据预留的空网页访问统计，大概有三万台左右。 虽然余江设置的在线检测时间为主机12小时，客户机为1小时，但在数量面前，虚拟主机的流量还是不够用了。 余江叹了口气。 “这是甜蜜的痛苦啊……” 沈予慧噗的一乐：“继续提虚拟主机吗？” “再提就不划算了，买服务器吧。”余江转身看着沈予慧：“现在账上多少钱？” “三十多万。” 余江一愣：“这么多？” 沈予慧：“……” 余江这家伙，三月份刚开始铺开的时候，他还每天装模作样地关心一下营业情况，和几个销售讨论营销技术，顺便还根据反馈搞出了试用账户…… 等几个销售开始跑周边市场后，他过来就只顾着上网了，口中的新软件更是连影都没有。 至于账上多少钱，他也只是在八号发工资的那天问了一下，此后就再没问过。 “买服务器，你是放在南江呢？还是放在首都？或者省城？” 今后的经营主体会是在首都，而且余江也说过，现在的服务器远程管理很麻烦，不出问题倒好，出问题就得跑机房。 “首都吧，南江这边基础设施太差，省城不考虑。” 沈予慧皱眉：“那岂不是还要去首都？我一个人的话，估计搞不定。” “我来想办法。” 沉吟了片刻，余江打开网管之家。 当看到xc1978在线时，他立刻给对方发了个消息，说上OICQ，有要事相商。 发完消息后，他登陆企鹅号。 xc这哥们和他一样，没有挂OICQ的习惯，有事都是在论坛发个消息，看到后才会上线——如果不是要紧事，甚至都懒得上。 不多时，秋秋秋的声音响起。 “在上班，有事就说。” “小川哥，帮我搞台服务器放机房。” 对面愣了几秒，才发来一连串的句号。 “你喝麻了？”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余江“靠”了一声，迅速打字：“别废话，卡号发来，我给你打钱。” “靠！你来真的？” “废话！先给你打三万三，三万买服务器，你自己看着办，三千是你辛苦费，机房托管费用另算。” 见余江发送消息，沈予慧眼睛顿时就瞪圆了，她轻轻吸了口气：“这人好像只是你网友吧？你直接打钱给他？” 余江双手抱着后脑勺，微微一笑：“这人我相信。” 沈予慧无语：“我看你是胆子大……” “慧姐，你说，如果有人给我三万三，让我帮忙，我会拿钱跑路吗？” 沈予慧愣住了，好半天她醒悟过来，惊讶道：“你说这人，和你一样厉害？” “IOI冠军，保送清华，Chinaren核心程序员……你觉得，这种人会拿钱跑路？我担心的是三千辛苦费不够。” 听余江悠悠地说着，沈予慧闭上了嘴巴。 越是厉害的人，越是爱惜羽毛。 …… 首都，五道口，三才堂小区。 一间民房改装的办公室内，王小川坐在工位前，盯着屏幕久久不语。 这个叫“saltfish”也就是“咸鱼”的家伙，一开始就“装神弄鬼”，后面在他的逼问下，才说是他母校七中的学弟。 也因为此，他才帮忙把网管之家论坛给搞了起来。 坦白说，咸鱼这学弟，技术没得说，没给七中丢脸，而且对他也颇为“尊重”，他的要求一概满足。 他说服务器太卡，第二天就提了流量和主机。 他说之前的版主太菜，二话没说，就把版主任命权给了他…… 但现在…… 看着那个三万三，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招。 想了想，王小川迅速打字：“大爷的，你就不怕我把你钱黑了？” “哥，你黑了我明天就回七中拉横幅，说96级学长王小川不是人，带着我的三万块和他小姨子跑路了！” 王小川噗的笑出了声。 “你大爷的！” “哥，真的，三千块辛苦费够不？” 沉吟了半天，王小川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月微软被惩罚，纳斯达克股票崩盘，Chinaren这边烧钱也厉害，融资也没融到…… 再说自己还要读研，鬼知道今后还会过什么穷日子。 三千辛苦费……确实给得很足。 “行吧，我去电脑城看看，然后再给你说……” “不不不，你直接给账户给我，我把钱打给你，其他的你全程做主。” 王小川腾地一下就坐直了！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 “靠！你丫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么信任我？” “必须的！卡号？” …… 看着对方发来卡号，余江回了个OK。 “搞定！慧姐，麻烦打下款。” 余江推开键盘，抬头望向沈予慧。 沈予慧全程看下来，叹为观止：“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套路？用人不疑？” “单纯地说用人不疑无法体现出……这一招的精妙。” “那是什么？” “请君入瓮可能更准确点。” 余江说着，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他想到后世知乎的一句话。 ——对于那些985以上的，你只需要下达任务就行，他们会主动PUA自己。 这人啊……有时候真的就是个际遇问题。 Chinaren如果不缺钱，好好经营的话，哪有后面什么校内网乃至脸书的事？ 只可惜，创始人只有第一步的眼光，没有后续经营的能力，运气也差了点。 而卖给搜狐后，后者也……不予置评。 如果王小川能被自己裹挟上车，起码在技术方面，他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太过操心了。 余江站起身，望着沈予慧：“走吧，一起去农行，我顺便回学校吃个饭。” “嗯。” 二人出了店门，沿着育才路走向南中。 还没走到马路边，余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南中门口，等着来往的车辆过红绿灯。 片刻后，孙瑶也看到了他。 随后，她跳了一下，舞起了手中的EMS信封。 （一个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