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西南蛮荒的群山之中,收到雍谨那份沉重馈赠的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与他相关、却又注定不为他所知的变化。
静思轩。
自从那夜“阴影”围困永和宫、雍宸“失踪”之后,笼罩在静思轩上空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气漩涡,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沉。整座宫殿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墨色所浸透,连阳光照射其上,都显得黯淡无力,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宫人早已被清空,只有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每日定时送来冰冷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药膳”,和更换几乎毫无作用的汤药。太医来过两次,皆是长春宫指派的,诊脉后只摇头叹息,开出些不痛不痒的“安神补气”方子,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雍谨躺在冰冷华丽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旧觉得寒气刺骨。他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还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明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震碎,帕子上沾染的,已不仅仅是血丝,而是夹杂着诡异的、暗绿色的粘稠污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被一股阴冷、贪婪的力量,一丝丝地从体内抽走,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汇入静思轩地下深处,那个被“葬魂香”滋养、被邪术构筑的、可怕的“核心”之中。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对方“仪式”的进度,似乎因为某些“意外”的干扰(比如雍宸那夜的“小动作”,以及幽冥子截杀的失败?),而变得更加急迫和疯狂。他能感觉到,那股吞噬他生机的吸力,正在不断增强。
“七弟……应该……已经收到东西了吧……”雍谨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阴气扭曲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默想着。送出那份馈赠,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隐藏的力量。那个绝对忠诚、且身怀武艺、能千里潜行的老内侍,在将东西埋于西南那个约定的岩缝后,便彻底失去了音讯,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但他不后悔。那地图、手札、丹药、材料,或许能增加雍宸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那封信,那寥寥数语,是他能传递出去的、最后的信号和嘱托。
“困兽……血仍未冷……”雍谨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容。是啊,他这头被困在笼中、即将被献祭的“兽”,血,还没冷透呢。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了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黑色骨片。骨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巫”字符文同源的扭曲纹路,中心嵌着一粒米珠大小、不断渗出暗绿色液体的虫卵——正是邪蛊之卵的一种,而且是母卵。
这是那个灰衣太监,最后一次送来“药膳”时,偷偷塞进他碗底的东西。太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扭曲的狂热,低声道:“娘娘说……殿下若将此物贴身佩戴,可暂时缓解痛苦,与"神"更近……待"天门"洞开,殿下便是最接近"神"的使者,享无边寿元……”
雍谨当时只是虚弱地点头,仿佛已经认命。等人走后,他才将这邪门至极的东西藏起。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更高阶的“控魂蛊”母卵,一旦贴身佩戴,或吞服其分泌物,他的神魂将逐渐被侵蚀、同化,最终彻底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连自我意识都会湮灭,成为“仪式”中最完美的、没有反抗的“活祭品”!
德妃,他的“好母妃”,终究是连这最后一点“体面”和“自愿”,都不愿给他了。要将他最后的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呵……咳咳……”雍谨低笑,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呕出更多暗绿色的污血。他紧紧攥着那枚邪异的骨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会戴,更不会吞。但他也不会毁掉它。
他要留着。在最后那一刻,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永和宫……那边……怎么样了?”雍谨喘息着,问向空无一人的寝殿。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但他能隐约感觉到,永和宫方向的“阴影”封锁,似乎在几日前减弱了许多,那股属于雍宸的、微弱却独特的混沌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是成功脱身了?还是……已经被吞噬了?
雍谨希望是前者。他闭上眼,心中默默为那个他几乎未曾好好交谈过、却莫名投注了最后期望的七弟祈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细微的、却与往日不同的脚步声。不是那个灰衣太监拖沓的步伐,而是更加轻盈、也更加……阴冷的脚步声。
雍谨心中警铃大作,勉强睁开眼。
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没有宫人通传,没有灯光先行。
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外罩黑色绣金凤纹披风、头戴九尾凤钗、面容依旧美丽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妖异红润的妇人,缓缓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佝偻身影,那身影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宫灯。
来人正是德妃。而她身后那位,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死气,正是那夜在废井旁、被雍宸用雷火子所伤的炼尸,或者说,是操控炼尸的邪术士本尊?
“谨儿,母妃来看你了。”德妃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形销骨立的雍谨,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精致的艺术品。“瞧你,又瘦了。太医开的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雍谨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劳……母妃挂心……儿臣……咳咳……只是老毛病……”
“老毛病,也该好了。”德妃俯身,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似乎想抚摸雍谨的额头,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母妃给你带了新的"补药",效果比太医的好。用了它,你就不疼了,也能……早点为"神"的大业,尽一份心力。”
她身后的黑袍人,无声地上前半步,将那盏惨绿色宫灯,凑近床榻。灯光映照下,德妃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而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诡异的黑色香炉,炉中并无香炭,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粉末。
“葬魂香”的精华,混合了其他邪物炼制而成的“引魂香”?
雍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恐怕要提前到来了。对方已经等不及,要强行催化“仪式”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德妃,看着那盏惨绿的宫灯,看着香炉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红粉末,眼神平静得可怕。
“母妃……”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这紫禁城……这锦绣河山……你真的……不在乎了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神力"……值得吗?”
德妃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恼怒和疯狂,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你懂什么?这凡尘俗世,帝王将相,不过百年枯骨!唯有"神"赐的力量,永恒的真知,才是超脱之道!谨儿,你是母妃最出色的"作品",你的血,你的魂,将与"神"同在,开启通往永恒的门户!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不再多言,示意黑袍人上前。
黑袍人举起宫灯,口中开始诵念起艰涩古怪、充满邪恶韵律的咒文。惨绿的光芒大盛,与香炉中开始自行冒出、扭曲升腾的暗红烟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魂魄动摇的诡异力场,缓缓笼罩向床榻上的雍谨。
雍谨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正试图钻进他的脑海,攫取他的记忆,污染他的灵魂。体内那本就微弱的生机,更是被疯狂抽吸!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邪异的骨片蛊卵,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永别了,这座囚禁了他一生、也即将吞噬他的紫禁城。
永别了,那些或明或暗的争斗与算计。
七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希望我留下的东西,能帮你走得更远。
希望你的血,能真正……点燃这片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雍谨仿佛看到,窗外那被阴气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尽头,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如同启明星般的光芒。
是错觉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惨绿的灯光,暗红的烟气,淹没了那张年轻却已写满终结的脸庞。
而这座古老的皇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于最阴暗的角落,正在酝酿着一场将彻底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恐怖而诡异的“蜕变”。
只是,那个曾经最有可能、也最有理由见证这一切的少年皇子,此刻,已远在千山万水之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同样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征途。
告别,总是在不经意间,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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