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曼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达拉斯市中心精品酒店的顶层套房里,气氛与往日专注于法律文件和技术分析的紧绷有所不同,多了一丝来自外界的、无形的博弈暗流。
窗外依旧是大德州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将城市建筑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晃白,暑气透过高级玻璃窗也能隐约感受到。
套房客厅内,空调保持着恒定的低温,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沈墨华坐在那张被林清晓调整过角度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罗伯特团队刚刚发来的、关于听证会后续程序安排的备忘录,但他并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极少响起的、用于特定加密卫星通讯的黑色话机上,神色是一贯的冷峻平静,只是眼眸深处,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审视与冰冷的锐利。
林清晓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区,面前摊开着几份需要她初步整理的日程文件和本地简报,但她的注意力显然无法完全集中,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沈墨华和他面前那部沉默的话机,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着。
她能感觉到,某种在法庭正面交锋之外的、更隐晦的压力,正在悄然迫近。
黑色的加密话机突然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经过伪装、但沈墨华能识别的代码,代表着一个与北美某些特定资本圈层有联系的中间人号码。
沈墨华没有立刻接起,任由它震动了大约五下,仿佛在衡量这通来电的时机与分量,然后才伸出手,稳稳地按下了接听键,并同时开启了录音和背景分析(“烛”系统的远程简易模式)。
他没有开免提,只是将听筒贴近耳边,声音平稳无波:“我是沈墨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语调刻意调整得轻松甚至有些熟稔的男声,用的是英语,带着些微的东海岸口音:“沈先生,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您宝贵的休息时间。我代表一些……关注贵公司与TitanTeentConference)**”。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罗伯特在邮件中语气凝重地汇报,TitanTech的律师团刚刚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动议,援引联邦民事诉讼规则中关于促进和解的条款,声称“考虑到本案涉及复杂的技术问题和潜在的漫长审理周期,为节约司法资源、避免当事人不必要的持续投入,建议法官阁下下令双方进行强制性和解会议,以探讨所有可能的商业解决方案”。
动议的文字写得冠冕堂皇,处处标榜“效率”和“节约”,但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试图利用法官可能希望控制案件流程、减少法庭负担的心理,将案件推向庭外和解的轨道,从而规避在法庭上可能面临的、对其越来越不利的专利无效风险。
这无疑是对方在传递“和解”意向碰壁后,在程序上施加的又一层压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伯特邮件的附件里,还提到了来自法律界内部渠道的非正式“风声”:K&S律所的人私下向某些同行“放风”,暗示如果星瀚方面拒绝“合理的”商业和解,坚持将诉讼进行到底,那么TitanTech将动用一切法律程序手段,“确保让星瀚互联在未来的每一个诉讼环节都付出远超想象的代价”,包括但不限于提起更多的程序动议、要求更广泛且昂贵的证据开示、甚至不排除在未来引入更多“相关”专利加入战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意图制造一种“即便你技术占优,我也能用程序和成本拖垮你”的恐惧氛围。
沈墨华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明显。
对方的策略已经很清晰了:听证会失利后,正面技术对抗信心受挫,于是转为“边打边谈,以打促谈”的混合策略。
一方面降低要价抛出“和解”诱饵,另一方面在程序上继续施压并伴以威胁,试图多管齐下,动摇他的决心,逼迫他就范。
这是资本博弈中常见的手段,但用在此时此地,反而更印证了对方的心虚与焦躁。
他正准备给罗伯特回复邮件,指示其起草强有力的反对动议,坚决反对强制性和解会议,并强调案件争议焦点(专利有效性)已因关键前案的出现而清晰,需要的是司法裁决而非商业谈判时,桌面上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
这次是那部用于重要商业伙伴联络的加密智能手机。
来电显示:理查德·维克汉姆,纽约。
沈墨华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旁边电脑上罗伯特的邮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接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理查德。”
“沈,希望达拉斯的阳光没有太灼人。”理查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带着那种英伦式的从容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证会的情况,我这边听到了一些反馈。你处理得非常出色,那份1998年的报告,堪称神来之笔。”
他先是真诚地赞扬了一句,这是维系关系的礼貌,也是为后面的话铺垫。
“谢谢。运气不错,团队挖掘得力。”沈墨华简单回应,等待着他的下文。
“当然,当然,实力与运气的结合。”理查德笑道,随即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不过,沈,作为朋友,也是作为关注星宇发展的伙伴,有些市场层面的现实情况,我觉得或许应该和你分享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听证会虽然取得了积极进展,但法律诉讼,尤其是专利诉讼,其过程本身的“不确定性”和“漫长性”,对资本市场而言,始终是一个需要持续消化的负面因子。最近几天,尽管没有新的不利消息,但一些原本重仓科技股的对冲基金和机构投资者,出于对诉讼可能旷日持久的担忧,开始进行小幅度的仓位调整,或者要求管理层提供更详尽的风险评估。这反映在盘面上,就是股价在阶段性反弹后,又出现了小幅阴跌和交易量的萎靡。”
他的分析客观而直接,点出了即便赢得技术交锋,市场信心仍受诉讼过程拖累的现实。
沈墨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理查德继续道:“我知道你对胜利有绝对的信心,我也毫不怀疑你们最终能在法律上证明自己。但市场有时候……缺乏那样的耐心和洞见。漫长的诉讼拉锯,即使最终胜诉,其间消耗的管理层精力、直接间接成本,以及可能错失的市场机会,综合考量,代价未必就真的低于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解决”方案。”
他终于提到了“商业解决”这个词,语气委婉,但意图明确。
“我并不是在建议你接受任何不合理的条件,沈。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在复杂的商业环境中,有时候最优解并非只有法庭上的“全胜”。一个能够迅速彻底了结纠纷、消除不确定性、让公司和团队重新全力聚焦于业务增长的安排,即使需要支付一定的“对价”,从长远的企业价值和股东回报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种值得权衡的“战略性选择”。高盛这边,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在一些结构性的解决方案设计上,提供我们的专业意见。”
理查德的话,比起那个中间人赤裸裸的利诱和对方律师的威胁,要高明得多,也更有分量。
他没有直接替TitanTech说话,而是站在“朋友”和“商业伙伴”的立场,从“市场现实”、“股东利益”、“公司长远发展”的角度,委婉地提出了“考虑和解”的建议。
这既是高盛作为重要投行,基于其客户(投资者)利益和自身对市场稳定偏好而发出的声音,也可能隐约代表了某些不希望诉讼扩大化、影响更广泛科技板块稳定的资本力量的意向。
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难直接拒绝的压力。
沈墨华沉默了片刻,手机贴在耳边,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酒店房间的墙壁,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他能听出理查德话语中的诚意与关切,也明白其所指出的市场顾虑是真实存在的。
漫长的诉讼确实是一种消耗。
但是……
“理查德,”沈墨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理解你的观点,也感谢你的提醒。市场的短期波动和投资者的担忧,我一直在关注。”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有些原则,不能因为“代价”或“效率”而交易。接受一个基于无效专利的所谓“许可”,不仅是对星宇和星瀚技术独立性的否定,更是向整个行业发出一个错误的信号——“专利海盗”的模式是可行的,哪怕证据存疑,只要敢起诉、会施压,就能从创新者身上榨取利益。这损害的,将不仅仅是星宇一家公司的利益,而是所有真正投身研发、推动技术进步的企业所面临的生态环境。”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继续说道:“至于市场信心,我相信,真正长远的价值,来源于你持续创造的技术领先优势和清晰坚定的战略执行,而非对不合理威胁的妥协。一场干净利落、证明自身清白的法律胜利,其最终带来的信心重塑和价值回归,将远超妥协所可能节省的短期成本。这一点,我和我的团队有充分的准备和信念去证明。”
电话那头的理查德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他能听出沈墨华话语中那股近乎固执的、却异常强大的决心和逻辑。
过了几秒钟,理查德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欣赏:“沈,你总是这样……清晰,且坚定。好吧,我明白你的立场了。作为朋友,我会尊重并支持你的决定。高盛这边,也会继续做好我们该做的。保持联系,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理查德。保持联系。”沈墨华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套房内重新恢复安静。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些许,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形状不同的光斑。
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和解”试探与压力——资本中间人的利诱、对方律师的程序施压与私下威胁、重要合作伙伴基于市场现实的委婉劝解——都已被他清晰而坚决地回应或挡回。
沈墨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
他知道,拒绝了这些“捷径”,意味着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消耗但也更彻底的道路。
但他毫无犹豫。
有些仗,必须打到底;有些底线,必须守死。
这不仅是为了赢,更是为了定义“赢”的规则。
他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开始给罗伯特回复邮件,指示下一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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