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第四十七章 帝师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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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帝师讲学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易踮起脚尖朝山门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老人从书院里走了出来。 周道衡今年已经六十有六,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子别住头发,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质朴,如果不是提前得知,谁也不可能将他和“帝师”联系在一起。 但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一出现在山门前,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四五百个读书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拜见周夫子!”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惊起了古柏上栖息的几只白鹭。 周道衡站在山门前,目光从人群上缓缓扫过。 他的眼睛不大,甚至因为年纪大了有些浑浊,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李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好像在数每一个人,好像要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记在心里。 “都起来吧。” 周道衡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几十年站在讲台上练出来的功夫,不需要嘶吼,不需要扩音,只靠气息和节奏,就能让声音抵达每一个角落。 读书人们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道衡。 老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让人搬椅子倒茶,就那么站在山门前,双手负在身后,开始了今天的讲学。 “今天不讲经,不讲史,讲时务。” 周道衡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老夫离开京城,游历天下,至今已有五载。五年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走了两万多里路。 看过黄河决口后的泽国,看过淮南旱灾后的赤地,看过岭南瘴疠之地的流民,也看过蜀道之上衣不蔽体的纤夫。”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夫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咱们大乾朝,到底怎么了?” 人群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本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深知武力之重要,设五军都督府,养百万雄兵,北拒鞑虏,南平蛮夷,何等威风?” 周道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历史。 “可到了太宗朝,天下承平日久,朝廷开始“崇文抑武”。这本也没什么错——马上得天下,岂能在马上治天下?” “但问题是,这个“抑武”,抑到了什么程度?” 周道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大,但语气里的锋芒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武官做到二品,见了三品的文官,要行下官礼。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给的粮饷被文官层层克扣,到了士兵手里,只剩下一把发霉的糙米。武将在外打了胜仗,回京不但没有封赏,反而要被御史弹劾“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是什么道理?” 老人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老夫不是要为武将叫屈。老夫要说的是——这种“崇文抑武”,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武人,结果是什么?结果是武备废弛,边患四起;结果是文官集团一家独大,野心膨胀,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他们。” 李易站在人群中,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老人,当着四五百个读书人的面,直截了当地批评朝廷的国策,而且是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 这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在这“崇文”之风盛极一时的大乾朝,说这种话,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但周道衡似乎根本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老夫在京城为官三十年,亲眼看着文官集团一天天变了味。太祖太宗时候的文官,读圣贤书,做忠臣事,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到了如今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痛的悲凉,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如今的文官,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朝廷每出一个新政,他们先想的不是对百姓有没有好处,而是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能捞油水的,抢着去办;不能捞油水的,百般阻挠。 尸位素餐者有之,懒政怠政者有之,更有甚者,与地方豪绅勾结,大肆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老夫在淮南亲眼见过,一个县令,到任三年,家里就多了两千亩良田。这些田从哪儿来的?不是他种的,不是他买的,是他用权势逼着百姓“献”出来的!”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颤抖,那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 “土地兼并,这是亡国之兆啊!”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亡国之兆”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周道衡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老夫知道,这些话不好听。”他淡淡地说道,“但不好听的话,往往是最需要听的话。” “你们还年轻,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将来要走上仕途,要做官,要治理一方百姓。老夫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愤怒,而是要让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头。”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 周道衡继续说道:“什么叫读书人的骨头?不是会写几首诗、会作几篇赋就叫读书人。不是考中了进士、当上了大官就叫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 周道衡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像是暮鼓晨钟,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易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前世读书十几年,也听过不少名师讲座,但从来没有哪一堂课,像今天这样,让他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不是因为周道衡的学问有多深、辞藻有多华丽,恰恰相反,这个老人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语言,引的都是最经典的典故。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淌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老人对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百姓最深沉的忧患。 “老夫游历天下五年,走了两万多里路,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心里是越来越悲凉。” 周道衡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老夫没有绝望。”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年轻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人群中的某一个点上——李易不知道他在看谁,但他觉得那个目光像是穿透了自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老夫看到了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像是一个慈祥的祖父在对孙辈说话。 “你们还年轻,你们有热血,有理想,有一颗还没有被官场习气污染的心。你们是大乾的未来,是这个天下的希望。” “老夫知道,今天坐在这里听讲的,有富贵人家的子弟,也有寒门出身的学子。你们的家境不同、身份不同,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你们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这三个字,不是一件光鲜的外衣,不是一块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读书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一份责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们的肩上,扛着天下苍生的福祉,扛着大乾朝的国运,扛着圣贤道统的传承。” “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能让很多人弯下腰、低下头。但老夫希望你们记住——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官场上有多么黑暗,不管这个世道有多么让人失望,你们都不要丢掉读书人的骨头。” “骨头在,人就站得直。站得直,天就塌不下来。” 周道衡说完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山门前,看着面前四五百个年轻的读书人。 风吹过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锦江的水在远处流淌,波光粼粼。 空地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学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他的肩膀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人群中又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地用袖子擦眼泪,有人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没有人觉得丢人。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些眼泪,不是为周道衡流的,不是为自己流的,而是为这个天下流的。 是为那些在黄河水患中失去家园的百姓流的,是为那些在淮南旱灾中饿死的流民流的,是为那些被豪绅地主兼并了土地、被迫卖儿卖女的穷苦人流的。 李易的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个世界,想起了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相似的年代——每一个王朝的末期,都是土地兼并、民不聊生,都是文恬武嬉、积重难返。 但每一个王朝的末期,也总有一些人,像周道衡一样,明明知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依然站在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后来的人—— 不要丢掉骨头。 骨头在,人就站得直。 站得直,天就塌不下来。 许久,周道衡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好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语只是家常便饭。 “老夫今天的话说完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沉默了片刻,一个站在前排的学子举手问道:“周夫子,学生想请教——如今天下弊政如此之多,我等读书人尚未入仕,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 周道衡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你觉得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学子涨红了脸,嗫嚅道:“学生……学生只是觉得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周道衡说道:“你以为读书人只有做了官才能做事?大错特错。” “范仲淹在成为宰相之前,不过是一个寄居寺庙的穷书生,但他有没有因为穷就不忧天下了? 没有。 他在寺庙里每天煮一锅粥,粥凝固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这样苦读三年,心中装的依然是天下。” “王阳明被贬到龙场那个蛮荒之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他有没有因为被贬就不做事了?没有。 他在龙场悟道,开坛讲学,教化一方百姓,最终开创了心学一脉,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周道衡的目光扫过人群,道:“做事的平台,不是只有朝廷给的那一个。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听老夫讲学,回去之后,可以把今天听到的道理讲给身边的人听。 一个人听了,就是一个人明白了;十个人听了,就是十个人明白了。当越来越多的人都明白了,这个天下,就有救了。” 那学子恍然大悟,深深鞠了一躬,道:“学生受教了。” 又有一个学子问道:“周夫子,您方才说文官集团腐败无能、结党营私,那我们将来入仕之后,该如何自处?是同流合污,还是独善其身?”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人群中有不少人暗暗点头,显然这也是他们心中的困惑。 周道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只有这两条路?” 那学子愣了愣,道:“学生……学生愚钝,还请夫子明示。” “同流合污是禽兽,独善其身是小乘。” 周道衡说道:“读书人要走的路,是第三条——兼济天下。” “可是——”那学子犹豫了一下,“如果官场黑暗,一个人又怎么能兼济天下?” “谁让你一个人了?” 周道衡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豁达。 “你以为老夫今天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四五百个人。四五百个读书人,如果都能坚守本心,互相扶持,互相砥砺,这股力量,谁都不敢小看。” “不要总想着单枪匹马去改变什么,那不叫勇气,那叫愚蠢。” 周道衡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真正的勇气,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做对的事情。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一群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学子深深鞠躬,眼眶泛红,道:“学生明白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学子提问,周道衡都一一作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从《尚书》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到《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易站在人群中,一直都没有提问。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提问。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至少不是这个时代意义上的读书人。 他前世读的那些书,在这个世界一文不值。他不会写八股文,没有考过科举,甚至连最基本的经史子集都没有系统学过。 但周道衡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说的不是空话、套话,而是一个走过两万里路、看遍天下疾苦的人,用生命熬出来的真话。 讲学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阳光变得炽烈起来,但空地上的四五百个读书人,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打伞,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都站着,像一棵棵正在生长的树。 周道衡讲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了书院。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子也有些蹒跚,和来的时候一样普通、一样不起眼。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那个背影,比山还高。 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李易站在原地,看着周道衡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种种——从龙门镇的一个小商人,到如今在文会上崭露头角,被朱幼耽那样的女孩子喜欢,被范家兄弟那样的豪杰相助。 他一直在忙着生存,忙着往上爬,忙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做生意、除了赚钱、除了出人头地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但今天,周道衡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 他也是一个读书人——至少,他想成为一个读书人。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骨头。 他想做一个有骨头的人。 “李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易转过身,看见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这位小哥是……?” “小的奉周夫子之命,给李公子送帖子。” 小厮恭恭敬敬地把帖子递过来,道:“夫子说,如果李公子不嫌弃,今晚请在书院用便饭。” 李易愣住了。 周道衡……请他吃饭?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苍劲,铁画银钩: “今晚便饭,盼君前来,有话相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署名,但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李易想起了一个词:长者赐,不敢辞。 他合上帖子,对小厮点了点头,道:“烦请回复周夫子,李易一定准时赴约。”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易把帖子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锦江书院那扇古朴的木门。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座书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不知道周道衡为什么要见他,但他有一种预感。 今晚这顿饭,不会只是“便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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