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雄右臂上那枚透骨钉带来的剧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惊怒与屈辱。他死死盯着那半截残破土墙,方才那阴险的偷袭者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这枚钉入骨肉的耻辱印记,和一团搅乱了所有算计的迷雾。
是谁?竟敢同时算计他铁掌门和血手人屠?!
他试图运功逼出透骨钉,但那钉上附着的阴寒内力极为刁钻,如同附骨之疽,不仅阻滞经脉,更在不断侵蚀他的气血,让他右臂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那暗纹宝刀。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内力去压制这股异种真气,一时间,竟无法再对萧云发起有效的攻击。
而萧云,在随手拍死那个偷袭柳青丝的泥地刺客后,血色弥漫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铁卫溃散,赵天雄受创,暗处还有冷箭……这混乱的场面,似乎并未让他产生丝毫情绪波动。他更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评估着棋局的变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青丝身上。
柳青丝还站在原地,一手捂着锁骨处细微的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腰侧被划破的衣衫在凄风冷雨中飘荡,带来阵阵寒意。她看着萧云,看着他那双非人的血眸,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波澜丛生,却深不见底。
他救了她。两次。
一次是那三枚射向后心的透骨钉,一次是这泥地中暴起的致命刺杀。
可他的救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居高临下的精准与漠然。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不容他人损毁的、独属于他的物品?还是他棋盘上一枚尚有用途的棋子?
这种认知让柳青丝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比雨水浸透衣衫更冷。
就在这时,因她方才为拦挡透骨钉而剧烈旋身,加上之后躲避腰眼刺杀时的拧转,她怀中一件硬物,终于被这连续的动作颠簸得滑落出来。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骤然减缓了厮杀声的泥泞战场上却异常清晰的金属坠地声。
那物件落在积水的泥洼中,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翻滚了两下,停了下来。
那是一面令牌。
玄铁铸就,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有着流畅而冷冽的弧线,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在云纹中央,是五个铁画银钩、深入材质的小字——
听雨楼青鸾。
雨水迅速冲刷着令牌上的泥污,那玄黑的材质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听雨楼青鸾”五个字,如同五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在场所有还能思考的人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残存的、退到远处惊疑不定的铁卫们,目光被那令牌吸引。听雨楼?那个江湖中最神秘、最令人忌惮的杀手组织?这个医女……是听雨楼的人?代号青鸾?
赵天雄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听雨楼?!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一直跟在萧云身边的女人,竟然是听雨楼的杀手?是敌是友?方才偷袭自己的透骨钉,是否也与听雨楼有关?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他的脑海,让他本就因受伤而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而此刻,心情最为震荡的,无疑是柳青丝本人。
在令牌坠地的瞬间,她的心脏仿佛也跟着猛地沉了下去。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身份,在这最混乱、最不堪的时刻,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她几乎能感觉到萧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那面令牌上,然后,缓缓抬起,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充斥着血色,看不出喜怒,但柳青丝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他的审视之下。过往的种种试探、伪装、那些隐秘的矛盾与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无比清晰的讽刺。她甚至不敢去想象,此刻萧云心中会作何想。是了然的嘲讽?还是被欺骗的愤怒?
或许,什么都没有。就像他看待那具被他随手拍碎的尸体一样。
一种混合着绝望、羞愧、以及任务失败的巨大压力的情绪,如同洪水般冲垮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她下意识地想要弯腰,想要去捡回那枚代表着她另一重身份、也代表着她所有枷锁的令牌。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是萧云。
他甚至没有多看柳青丝一眼,在那令牌落地的声响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轻轻一踢。
动作幅度很小,轻描淡写。
但被他脚尖踢中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积水,而是一块半埋在泥泞中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咻——!”
那鹅卵石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以一种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飞射而出,目标直指泥洼中的玄铁令牌!
“啪!”
一声脆响。
不是石头撞击金属的硬碰硬之声,而是那鹅卵石在接触令牌前的刹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巧劲操控,石身猛地一旋,边缘精准无比地磕在了令牌的下缘边缘。
力道、角度,妙到毫巅。
那沉重的玄铁令牌竟被这一磕之力带的向上翻滚跳起,离开了泥洼,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而与此同时,萧云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五指微张,在那令牌升至最高点、即将再次下落的瞬间,稳稳地将其接入掌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踢石、磕击、到凌空接入,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举重若轻的掌控感。仿佛他不是在战场上夺取一枚意外坠落的令牌,而是在自家庭院里信手拈来一件寻常物事。
令牌入手,冰冷而沉重。
萧云低下头,血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掌中令牌之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玄铁令牌表面,溅开细小的水花,却无法模糊那五个刻骨铭心的字迹。
“听、雨、楼、青、鸾。”
他低声念出了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柳青丝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原本令牌坠落的位置只有尺许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她看着萧云握在掌中的令牌,看着他低垂的、被血色笼罩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还是直到此刻才最终确认?
但无论如何,这层面纱,被彻底撕开了。
赵天雄强忍着臂上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死死盯着萧云手中的令牌,又看向脸色苍白的柳青丝,脑中飞速转动。听雨楼的杀手……潜伏在萧云身边……是为了什么?杀他?还是另有所图?现在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萧云缓缓抬起头,血色眼眸再次看向柳青丝。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依旧深邃漠然,但柳青丝却仿佛从中读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令牌的手,五指微微收拢,将那冰冷的玄铁紧紧攥在掌心。
那枚小小的令牌,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不仅宣告了柳青丝身份的暴露,更像是一道分水岭,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之前那些模糊的试探、暧昧的情愫、以及脆弱而虚假的平静,彻底击得粉碎。
风雨依旧,厮杀暂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令人窒息。
萧云掌中的“听雨楼青鸾”,在泥泞的战场上,闪烁着幽冷而残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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