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如钩,寒光凛冽地洒在南疆百里荒谷嶙峋的乱石滩上。夜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更添几分肃杀与凄冷。
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云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稳,却又带着重伤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凝滞。他背后的衣袍早已被冷汗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胸前那三道被赵天雄裂石功边缘扫中的伤口,虽经柳青丝紧急处理,但连续的奔逃和剧烈的动作,依旧让伤口不断渗出血水,火辣辣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神经。
而比这身体创伤更沉重的,是伏在他背上的重量。
柳青丝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萧云宽阔的背上,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全靠萧云反手扣住她的腿弯,才不至于滑落。她的头侧靠着萧云的颈窝,呼吸微弱而急促,灼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不正常的滚烫。
她肩头那处被透骨钉所伤的创口,周围的布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这黑色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萧云却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着心脉方向蔓延。铁掌门特制的剧毒,混合了听雨楼那带着奇异腥甜的蛇毒,正在她体内疯狂肆虐。
萧云微微侧头,用下颌感受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那滚烫的触感让他的心沉了下去。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为她逼毒疗伤,否则……
他甩了甩头,将那个不祥的念头强行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摆脱追兵,在这片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荒谷中活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依旧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乱石滩遍布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是留下足迹和误导追踪的绝佳场所。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气血,萧云足下发力,身形骤然变得飘忽起来。
“踏雪无痕”,昔年名动江湖的绝顶轻功,此刻在他脚下施展开来,少了几分巅峰时的潇洒肆意,却多了几分重伤之下的隐忍与精准。
他并非直线奔行,而是在乱石滩上留下了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玄机的足迹。
左前方三丈,一块扁平青石上,足迹深约半寸,带着清晰的蹬踏发力痕迹,指向东南。
右侧五步,一片松软的砂土地,足迹却浅若无物,仿佛只是被微风拂过,方向似是西北。
再向前,在一处湿滑的苔藓覆盖的巨石边缘,足迹陡然加深,甚至带起了一些碎裂的苔藓和泥土,力道用老,仿佛力竭之兆,指向正北。
七浅三深,错落有致。
浅处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仿佛施展轻功者犹有余力,意在迷惑,制造向多个方向逃窜的假象。
深处则刻意加重,甚至模拟出踉跄不稳的姿态,尤其是在一些关键的、可能被追踪者重点观察的转折点,那深深的足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暴露,将追踪者的注意力吸引到特定的、看似“真实”的路径上。
尤其是那几处“深痕”,萧云更是运用了巧劲,在足迹边缘留下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泥土翻卷痕迹,模拟出重伤之下难以完全控制力道的感觉。他甚至不惜耗费本就所剩不多的内力,在几处关键足迹上残留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对于感知敏锐的追踪高手而言,又确实存在的内力波动,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吸引着飞蛾。
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可能追至此地的铁掌门高手,乃至听雨楼的探子,引入歧途,为他们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每一步踏出,对于此刻的萧云而言,都是巨大的负担。内力在经脉中艰涩地流转,催动轻功的同时,还要分心控制足迹的深浅、力道、方位,更要时刻警惕背后柳青丝的情况。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瞬间被夜风吹冷。
背上的柳青丝似乎被颠簸惊扰,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秀眉紧紧蹙起,流露出极度的痛苦。
“……朔月……必杀……师父……令……”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词语,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如同梦呓,却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萧云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有瞬间的僵硬。
朔月必杀。
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听雨楼的密令,针对他“血手人屠”的格杀令。在之前青石村的对抗中,他已从村童的童谣中破译出“青鸾已至,朔月动手”的信息。如今,这命令从昏迷中的柳青丝口中再次说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冷。
他微微偏头,看向肩侧那张近在咫尺的、失去血色的俏脸。月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脆弱得不堪一击,与那“青鸾”杀手冷厉的身份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就是这个女人,奉师门之命前来杀他。
也是这个女人,在铁掌门围剿、洪水滔天的绝境中,一次次与他并肩,甚至为他挡下透骨钉。
现在,她因他而重伤垂危,剧毒缠身。
而她在昏迷中,依旧念着那必须执行的任务。
复杂的情绪如同荒谷中的乱石,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投下重重的涟漪。是警惕?是怜悯?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同生共死之中悄然滋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
此刻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萧云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专注。他调整了一下背负柳青丝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一些,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
“坚持住。”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背上的柳青丝,还是对自己。
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黑暗嶙峋的荒谷深处。
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追踪者随时可能出现,柳青丝的伤势也拖不起。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并能处理伤势的地方。
不再犹豫,萧云脚下“踏雪无痕”再度施展,身形如一道轻烟,在留下最后一道指向西南方向的浅淡足迹后,真正的前进方向却陡然折向正东,那里是乱石滩的尽头,连接着一片茂密而阴暗的原始森林。
在跃入森林的前一瞬,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那片被他精心布置过的乱石滩。
月光凄冷,七浅三深的足迹在乱石间若隐若现,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谜题,静静地等待着解谜之人。
而他和她,则带着满身的伤痛与秘密,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之中,将身后的迷局,留给了未知的追兵。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足迹上,很快便覆盖了少许痕迹,让这误导的陷阱,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凶险。
荒谷奔袭,才刚刚开始。而命运的绳索,已经将这两个本该立场对立的人,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在这杀机四伏的漫漫长夜里,艰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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