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荒岛·肆潮汐之眼 简单但热乎的鼠肉汤和煮熟的鱼虾下了肚，再加上早上那碗血汤垫底，几个人都觉得身上有了力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陈默吃完自己那份，又一声不吭地缩回了山洞最暗的角落，只是眼睛时不时往外瞟。 “都别走太远，”龙不天手里削着一根树枝，头也不抬地说，“就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记住，必须两个人一起，不准落单。” 叶泽娣和楚雨涵很自然地结伴，拿了龙不天削尖的硬木短棍（既能探路也能防身），小心翼翼地往山洞侧面植被少些的坡地走去。安娜看了看龙不天，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默，抿了抿嘴，转身独自朝着另一片布满黑色礁石和潮水坑的海滩走去。 龙不天没拦她，只是在她的身影快要被礁石挡住时，抬眼看了一下。 ------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阵有点急但挺轻快的脚步声从礁石那边传过来。安娜小跑着回到山洞前，脸颊因为运动有点红，眼睛里闪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光。她直接走到正在用燧石仔细磨匕首的龙不天跟前。 “龙、龙先生，”她喘了口气，声音很清晰，“我……我在那边发现了个地方。” 龙不天停下磨刀的动作，“沙沙”声停了。他抬眼。 “是个天然的小水坑，”她用手比划着，“不大，就一两平米，藏在几块大礁石中间，地势低。涨潮的时候海水能漫进去一点，退潮了也不会全干，底下有点积水。我看了，里面有很小的小鱼，有虾，还有小螃蟹在爬！” 她顿了顿，好像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想……咱们以后要是抓到一时吃不完的小鱼小虾，或者那些离了水容易死的螃蟹，能不能先养在那个水坑里？那儿背阴，偶尔有活水进来，东西不容易死。这样……万一哪天赶海没收获，或者天气不好，咱们好歹有个能随时去捞点的地方，就像……就像个活的储备粮库？” 说完，她微微屏住呼吸，看着龙不天。这主意不算惊天动地，但在这片一切都靠蛮力搏命的荒岛上，从一个之前大多时间沉默畏缩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却需要细致的观察力和为明天打算的心思。 龙不天确实有点意外。他放下匕首和燧石，认真看了安娜几秒钟。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者出于责任的照顾，里面多了一丝淡淡的探究和几乎看不出的赞许。他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少了点冷硬： “脑子转得挺快。”他言简意赅，“这办法不错，是长远考虑。” 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安娜眼睛一下子更亮了，立刻点头，转身带路。龙不天抄起匕首，朝山洞阴影里扔过去一句：“陈默，看着火。”也没等回答，就跟着安娜走向那片礁石区。 那个天然水坑确实像安娜说的，藏在几块黝黑大礁石的夹缝里，不大，底部是光滑的石头，边缘有细细的裂缝隐约连着大海，靠潮汐维持着一汪活水。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和不少透明的小虾在里面游，石壁上还扒着几只慢慢横爬的小螃蟹。 龙不天蹲下来仔细看，甚至用手捧了点水尝了尝，点点头：“能用。是个现成的“活海鲜暂养池”。” 他看向安娜，直接分配任务：“既然是你发现的，这地方就归你管。以后抓到活的海鲜，一时不吃的，就放这儿。每天检查一下水和里面的东西。这就算你一份工作。” 安娜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带着踏实成就感的笑容：“好！我一定照顾好它！” 正好这时候，叶泽娣和楚雨涵也从另一边回来了。叶泽娣手里小心地捧着几枚带斑点的灰褐色鸟蛋，楚雨涵用衣服下摆兜着些紫红色的浆果。看到龙不天和安娜在一起，叶泽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安娜带着笑意的脸上轻轻扫过。 龙不天把安娜的发现和安排简单说了。叶泽娣听完，看向安娜的眼神里，那份淡淡的疏离感消融了不少，换成了平和的认可：“心思很细，安娜。这个发现很有用。” 楚雨涵也凑过来，眨眨眼，虽然对陈默的厌恶没减少，但对安娜的语气已经轻松多了：“你真懂这些啊？那你知道哪片滩涂上蛏子蛤蜊多吗？什么时候去挖最好？” 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接纳和询问弄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嗯！我……我知道一些。潮水退到七八分的时候，沙地比较硬实的地方，用削尖的树枝慢慢探……” ------ 大家正说着话，龙不天忽然抬起眼，看向安娜，好像随口问道：“你对海边这些东西挺在行。家里有人干这个？” 安娜脸上的光彩稍稍黯了一点，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嗯……我老家在南边一个渔村，我爸……以前跑远洋货轮的，后来腰伤了，就在近海下小网。我小时候常跟他去海边，认识些东西。”她顿了顿，好像下了决心，抬起眼睛看着龙不天，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我去年高中毕业，考了大学，正在等录取通知。想自己挣点学费，就去市里的酒吧……推销啤酒。勤工俭学。” 她飞快地、极轻地扫了一眼山洞方向，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里面混着后悔和一丝被欺骗的怒意：“出海前一天晚上，他来酒吧，一个人，喝闷酒，看着……很颓废。他跟我聊天，说自己是做大事情的，刚从国外回来，见过世面，还说……说我挺特别。邀请我第二天一起去看“真正的海”……”她苦笑了一下，“我……我没见过他说的那些，觉得他挺厉害，就……答应了。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只听他让我叫他“默哥”。直到昨天在码头，看见你们，听楚小姐叫他陈默，我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一个趁着假期打工、对未来怀着最简单期望的渔家姑娘，在浮华的伪装和空洞的“高层次”许诺下，稀里糊涂差点走错路。 龙不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审视的冰却无声地化开了。他想起了昨晚她接过夹克时微微发抖的手，早上强忍着恶心喝下血汤的样子，还有此刻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属于海边人熟悉潮汐的那种光。 “所以，你并不真的了解他。”龙不天陈述道。 安娜用力摇头，声音带了点哽咽：“不，一点都不了解。我要是知道他还有……楚小姐这样的朋友，我绝对不会……龙先生，昨天谢谢你救了我，还有……衣服。我就是个傻乎乎的……” “行了。”龙不天打断她的自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少了冷硬，“以前的事，在这个岛上没用。你认识海，这是你的本事。把看到、想到的用出来，就是功劳。” 他指了指那个小水坑：“这地方，你管好。以后赶海，你多出力。” 安娜重重地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嗯！我一定做好！” 叶泽娣静静地站在一旁，把这段对话听在耳中。她的目光在安娜微微发红的、诚恳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和龙不天的视线碰了一下。龙不天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 叶泽娣上前两步，把手里的两枚鸟蛋放到安娜手心，语气平和但不再疏淡：“安娜，拿着。以后找吃的，你跟我、雨涵一起。你认识的海里的东西，可能我们正用得上。” 楚雨涵也挨过来，眼珠转了转，虽然对陈默的反感没消，对安娜却已经亲近多了：“那你会看天气吗？知道什么时候潮水最大不？” 安娜捧着还有点温热的鸟蛋，看着叶泽娣和楚雨涵，眼眶又热了，这次是暖的。她把鸟蛋小心地收好，用力点头，带着鼻音：“嗯！我知道一些！” 海风吹过礁石，带来咸湿的气息。那个小小的潮汐水坑，在岩石缝隙间静静地倒映着渐渐升高的天光。一些无形却坚固的东西，在这荒岛的一角，正悄悄地凝结起来。 （第五十七章怒海荒岛肆.潮汐之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