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一连几问，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急切，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竟漾着细碎波光，看得陆元昊心头一乱，脸颊瞬间发烫。 他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云瑶？ 往日里她冷若冰山，拒人千里，如今这般紧盯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直叫陆元昊脑子发懵，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我没在幻境里看见别的女子……” 陆元昊慌忙摆手，生怕她误会，语气急得有些结巴，“方才只在河边遇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女子，她身世可怜，我劝她早些回去，她却突然消失了……我并未与她多言，更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然意识到云瑶问的是幻境，而非方才遇见的诡异人影，顿时更加窘迫，耳根都红透了。 云瑶见他这副手足无措、急于辩解的呆愣模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先前因假陆元昊而生出的冷意尽数散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她方才遭遇的，是怨气凝聚而成的幻形，化作陆元昊的模样，极尽轻佻亲昵，试图扰乱她的心绪。 而眼前这个少年，面红耳赤、笨拙慌张，连一句情话都不敢说，更不会对她有半分唐突——这才是真正的陆元昊。 “你未曾入幻境，倒是侥幸。” 云瑶收敛神色，恢复了几分清冷，却依旧放缓了语气，“这雾气并非寻常瘴气，乃是无数怨念积聚而成，能勾动人心中最执念之事，化作幻境困杀入阵之人。” 陆元昊闻言一怔，随即想起方才耳边嘈杂的怨毒之声，还有那莫名烦躁的心绪，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原来是这雾气在作祟。” 他顿了顿，又看向云瑶，眼中多了几分担忧，“那叶师兄他们……” “他们修为不弱，一时半刻无碍，只是被困在各自的幻境之中，难以脱身。” 云瑶淡淡道，“这怨气的源头，便是被全镇人沉塘的白小怜。她含冤而死，怨念不散，又不知得了何种机缘，竟将一身怨气炼化为邪力，报复全镇之人。” 陆元昊沉默片刻。 风掌柜口中那个命运多舛、受尽欺辱的女子，义庄记忆里那个绝望沉入水底的身影，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 可怜之人，终究成了可怖之辈。 “她本不该落得这般下场。”陆元昊轻声叹道，“可她滥杀无辜，已是入了邪道，再难回头。” “她早已不是人，亦非鬼，而是怨念所化的妖灵。”云瑶眸色微冷，“再任由她吸收精血、壮大怨气，不出三日，整个青莲镇都会化为死域，连周遭百里都会被怨气吞噬。” 话音刚落，原本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骤然狂暴起来！ 四周温度骤降，寒风呼啸，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哭嚎与咒骂，全是白小怜生前遭受的欺辱与绝望。 “奸人！恶贼！伪善的仙师！冷血的镇民！” “我何错之有？！” “你们都该死——！” 尖锐刺耳的声音穿透雾气，直刺神魂，饶是陆元昊有体内暗力护体，也不由得眉头紧锁，气血微翻。 下一刻，河面方向黑气翻涌，一道白衣身影自水中缓缓升起。 长发湿冷贴肩，面容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瞳，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正是白小怜怨念凝聚的真身。 她不再是河畔那个凄婉可怜的女子，而是浑身散发着滔天恨意的妖灵。 “又是你们这些天道院的人……” 白小怜空洞的目光落在云瑶与陆元昊身上，声音沙哑怨毒，“当年那个伪君子仙师毁我清白，如今你们又来多管闲事……既然来了，便都留下来，陪我一起沉在这冰冷的河里吧！” 话音未落，无数黑色触手骤然暴涨，如毒蛇狂舞，带着刺骨寒意与腐蚀之力，朝着二人狠狠席卷而来！ 云瑶玉手一翻，流云苏化作一道流光，周身瞬间布下淡青色防御光幕，同时指尖凝诀，便要出手镇压。 却不料—— 陆元昊一步上前，挡在了她身前。 少年背着古朴剑匣，身形算不上高大，却站得笔直。 他没有运转任何灵力，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背后的匣子，神色平静地望着眼前怨气滔天的妖灵。 “白小怜，”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怨嚎，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含冤而死，世人负你，天道不公，我知你恨。” 白小怜动作一顿，空洞的眼眶微微颤动。 “可你杀陈婆婆，杀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是因果报应。”陆元昊声音依旧平稳，“但你滥杀无辜，抽取凡人精血，让更多家庭破碎，让更多人含恨而终……你与那些害死你的人，又有何分别？” “住口！” 白小怜骤然暴怒，黑气暴涨，“他们都该死！全镇的人都该死！天道院的人更该死！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我受过的苦！” “苦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陆元昊缓缓摇头，按住剑匣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杀你。” “只是想告诉你——” “冤有头，债有主。” “真正该偿命的，是当年那个毁你清白、一走了之的天道院外门弟子，是助纣为虐的里正张老头，是跟风作恶、逼死你的镇民。” “而不是那些与你无冤无仇、同样弱小的凡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元昊背后的剑匣骤然一震！ 一股远比白小怜怨气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黑暗气息，悄然溢出一丝。 仅仅一丝，便让漫天怨气如遇天敌，疯狂后退！ 白小怜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流下了漆黑的血泪。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口中发出似哭似嚎的呜咽。 “我……我只想报仇……我只想他们偿命……”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啊……” 陆元昊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轻叹。 而他身后的云瑶，望着那道挺拔而孤单的背影，眸中波光微动。 这个修为平平的少年，竟敢直面怨念妖灵，不靠杀伐，只以一言，撼其心，动其魂。 世间修道者万千，又有几人能做到？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数道灵力爆发的巨响！ 叶景天、顾红钰、萧长枫、郑泽楷四人，终于各自破了幻境，疾驰而来。 当他们看到半空中怨气凝聚的白小怜，以及挡在她身前的陆元昊时，齐齐脸色大变。 “妖邪！竟敢在此作祟！” 叶景天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凛冽，便要直接斩下！ 陆元昊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