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传奇之无名之朴神功

第395章 大国小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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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又去了天涯游子归。 这一次他没有摆驾,没有随从,只穿着一身寻常衣袍,像个寻常的访客。王继恩要跟着,被他拦在宫里。 “朕又不是没在外面闯荡过。”他说。 王继恩不敢再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出了宫门。 天涯游子归是汴京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算很大,三间瓦房,一正两厢,还有一个独立出来的厨房。一圈竹篱,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开着几丛野花,那几颗腊梅早已过了开花的季节,除了几树虬枝,再无特别之处。 于清和段素心、杨金花、上官颖儿还有上官无我都住在这里。 赵匡胤走到竹篱外,正看见于清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一身短褐,袖子挽到肘弯,手起斧落,木柴应声而开,动作干净利落。 “于大哥好闲情。” 于清抬起头,看见是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怎么又来了?” “说了多少遍,私下里叫元朗。”赵匡胤推开竹篱门,走进院子,“于大哥不欢迎?” 于清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君臣有别,再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陛下来了自然欢迎。”他在井边打了水洗手,“屋里坐?” “就在院子里吧。”赵匡胤在石凳上坐下,“这天光好。” 于清点点头,进屋端了一壶茶出来。两个粗陶杯子,一壶清茶,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开。 “郡主呢?”赵匡胤问。 “进城去了,说想回大理一趟,买些汴京的果子带回去。”于清给他倒茶,“陛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赵匡胤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于大哥上次说的,我回去想了许久。”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些。”赵匡胤抬起头,“可还有一些,想不明白。” 于清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你说无为,不争。我试着做了。”赵匡胤的声音很平,“我不跟光义争,不跟百官争,不跟那些我看不惯的事争。可我越是不争,他们越是来劲。光义的势力越来越大,百官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这江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别人的?” 于清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 “陛下,我问你一件事。” “于大哥请说。” “你当这个皇帝,是为了什么?” 赵匡胤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是啊,为了什么?”于清看着他,“你当初起兵的时候,是想当皇帝,还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陈桥驿的那个夜晚,将士们把黄袍披在他身上,跪在地上高呼万岁。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想当皇帝,还是想把这乱世收拾干净,让百姓不再受苦? “都有吧。”他说,声音有些涩,“想当皇帝,也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他坐在龙椅上,每天都在想怎么对付自己的弟弟,怎么平衡朝中的势力,怎么不让别人抢走这把椅子。至于百姓过得好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于清看着他的脸色,没有追问。 “陛下,你听说过姑射山吗?” “上次于大哥提过。” “那你知道姑射山上住着什么人吗?” 赵匡胤摇摇头。 于清放下茶杯,望向远处。 “姑射山上,住着神人。”他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传说,“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赵匡胤听着,眼底浮起一丝向往。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有,也没有。”于清转过头看着他,“说有,是因为确实有人能修到那个境界。说没有,是因为那样的境界,不是人能修到的。” 赵匡胤被他说糊涂了。 于清笑了。 “我的意思是,姑射山上的神人,不在山上,在心里。” 他指着赵匡胤的胸口。 “你心里若有,姑射山就在眼前。你心里若无,就算真的去了姑射山,也见不到神人。” 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沉默了很久。 “于大哥的意思是,朕不用去姑射山?” “去也可以。”于清说,“走一走,看一看,没什么不好。可你不能指望到了姑射山,就能把这里的事都放下。你放不下的,到了哪里都放不下。”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该怎么办?” 于清没有答话。他站起身,走到菜畦边,弯腰拔了几根杂草,扔在一边。 “陛下,你看见这菜了吗?” 赵匡胤走过去,看着那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我每天浇水,施肥,拔草。可我不能替它们长。”于清说,“它们能长成什么样,是它们自己的事。我能做的,只是给它们一个好好长的环境。”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青菜,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大哥的意思是,朕对光义,对百官,也该这样?” 于清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对百姓亦如此,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这个道理。” “你是皇帝,你能做的,是定规矩,守规矩。谁坏了规矩,你就罚谁。可你不能替他们活,不能替他们想,不能替他们做。他们争不争,是他们的事。你守不守得住这规矩,是你的事。” 赵匡胤沉默着。 “你上次问我,道是什么。”于清说,“道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道是让你知道,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你不该做的。该做的,一件也不能少。不该做的,一件也不能多。” 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菜畦,望了很久。 夕阳开始西斜,把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他终于开口。 “于大哥,朕明白了。” 于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匡胤转过身,对着于清,深深一揖。 “多谢于大哥。” 于清侧身避开,不受他的礼。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于大哥当得起。”赵匡胤直起身,“朕这些年,听的都是奉承话,都是好听的。只有于大哥,肯对朕说真话。” 于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久违的清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着他在江湖上乱跑的少年。 那时候的香孩儿,眼睛里就是这样干净的。 “你明白了就好。”他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赵匡胤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于大哥。” “嗯?” “郡主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于清笑了。 “放心。大理虽是小国,还不至于让郡主在外头受委屈。” 赵匡胤也笑了。 他推开竹篱门,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于大哥,等哪天朕不做这个皇帝了,咱们一起去姑射山看看。” 于清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我等着。” 赵匡胤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继恩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的。 “陛下!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怎么,天塌了?” “不是……”王继恩压低声音,“开封尹……开封尹又来了。在福宁殿外跪了一下午了。” 赵匡胤的脚步顿了一下。 “让他跪着。”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带他去偏殿等着。朕换身衣裳就来。” 赵光义在偏殿里站着,没有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赵匡胤走进来,立刻跪了下去。 “臣弟叩见陛下。” 赵匡胤看着他。 这个弟弟,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开封尹的威风。 “起来吧。” 赵光义站起来,垂手而立。 “什么事?” 赵光义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匡胤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跪了一下午,总不是为了来看朕的吧?” 赵光义终于开口了。 “臣弟……臣弟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弟想去巩县,给父皇母后守陵。” 赵匡胤怔了一下。 守陵? 那是犯了错的皇子才做的事。赵光义这是要自请流放? “为什么?” 赵光义低着头,声音沙哑。 “臣弟这些日子,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父皇母后,想起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臣弟……”他顿了顿,“臣弟做了太多错事。臣弟对不起皇兄。” 赵匡胤没有说话。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皇兄,你就让臣弟去吧。去守几年陵,清清静静,好好想想。”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弟弟,从小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打仗,跟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太了解他了。赵光义不是那种能清清静静守陵的人。他这么说,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欲擒故纵。 可赵匡胤不想再猜了。 “不用去巩县。”他说。 赵光义一愣。 “你若真想清静,就在府里清静。不必去那么远。” 赵光义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光义,朕上次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赵光义的声音很低,“哥说,等哥死了,这江山就是臣弟的。” “朕还说了什么?” “哥说,让臣弟善待哥的儿子们。” 赵匡胤点点头。 “朕的话,算数。你的话,算不算数?” 赵光义抬起头,与他对视。 “算数。” 赵匡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说,“你回去吧。好好当你的开封尹。好好做你的事。” 赵光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哥……” “朕累了。”赵匡胤摆摆手,“去吧。” 赵光义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赵光义走后,赵匡胤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王继恩进来掌灯,又悄悄退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孤灯。 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话。 “你是皇帝,你能做的,是定规矩,守规矩。谁坏了规矩,你就罚谁。” 他定了规矩,也罚了。然后呢? 然后赵光义来跪,来哭,来说要去守陵。然后他心软了,让他回去继续当开封尹。 这规矩,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些事,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轻轻巧巧的,是女子的脚步。 “陛下。”是宋贵妃的声音,“臣妾可以进来吗?” “进来。” 宋贵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羹汤。 “臣妾听说陛下晚膳没用,特意熬了碗汤。” 她把汤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赵匡胤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香气清淡。 “德芳睡了吗?” “睡了。”宋贵妃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睡前还念叨,说父皇今天没有来看他。” 赵匡胤的心里动了一下。 “明日让他来见朕。” “是。” 宋贵妃站在那里,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赵匡胤看着她。 “还有事?” 宋贵妃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 “臣妾……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妾想请陛下给德芳指个师傅。”她的声音低低的,“臣妾没有读过多少书,教不了他。宫里的那些师傅,臣妾又……又不放心。” 赵匡胤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放心宫里的师傅,因为那些师傅里,不知道有多少是赵光义的人。她想给德芳找一个可靠的师傅,一个不会被别人左右的人。 “你想让谁教他?” 宋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听说,那位于清于大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陛下能不能……” 赵匡胤怔了一下。 于清? 他想起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想起那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让于清教德芳? 他沉吟了片刻。 “于清现在是大理驸马,迟早会回去大理。他恐怕不会留在汴京。” 宋贵妃的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过,”赵匡胤又说,“他可以教德芳几个月。等大理那边来人接郡主,他再走。” 宋贵妃的眼睛又亮了。 “多谢陛下!” 赵匡胤摆摆手。 “朕去问问他。他若愿意,就让德芳去他那里学几个月。他若不情愿,朕也不勉强。” 宋贵妃连连点头。 赵匡胤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不浓不淡,刚刚好。 “你回去吧。”他说,“明日让德芳来见朕。” 宋贵妃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端着那碗汤,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挂在殿角。 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姑射山。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那样的神人,这世上真有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一刻,坐在这偏殿里,喝着一碗温热的汤,听着窗外的虫鸣,他心里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宁。 也许,这就是于清说的“活在当下”吧。 次日一早,赵德芳被带到赵匡胤面前。 孩子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德芳给父皇请安。” 赵匡胤招招手,让他过来。 “德芳,父皇给你找了个师傅。” 孩子歪着头看他。 “什么师傅?” “一个很厉害的人。”赵匡胤说,“他会教你很多事。” 孩子想了想,问:“比父皇还厉害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父皇会的,他不一定会。他会的一些事,父皇也不会。” 孩子有些困惑。 “那他是谁?” “他叫于清。”赵匡胤说,“你叫他于伯伯就行。” 孩子点点头,又问:“于伯伯会教德芳什么?” 赵匡胤想了想,说:“他会教你认字,读书,也会教你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赵匡胤顿了顿,“比如怎么看天,怎么看云,怎么听风的声音。” 孩子听得眼睛更亮了。 “真的吗?” 赵匡胤摸摸他的头。 “真的。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宋贵妃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于清会教德芳什么,可她知道,赵匡胤给德芳找这个师傅,是在给德芳找一条后路。 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在这深宫里,能靠的只有他们。 她忽然想,若是徐姐姐还在,看见这一幕,该有多好。 赵匡胤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这孩子还小,还不懂这宫里的风浪。可总有一天,他会懂。那时候,于清教他的那些东西,也许能帮他撑过去。 “去吧。”他说,“让你母妃带你去见于伯伯。” 孩子点点头,拉着宋贵妃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父皇不去吗?” 赵匡胤摇摇头。 “父皇今日有事。你先去。” 孩子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跟着宋贵妃走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有些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堆着奏章,一本一本,像永远也看不完的山。 他坐下来,拿起一本,翻开。 是第一本,是赵光义递来的谢恩折子。上面写着:“臣光义叩谢陛下天恩,当殚精竭虑,以报陛下……” 他看了一半,放下。 又拿起一本,是赵普递来的,关于秋税的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忽然有些羡慕德芳。 那孩子要出宫了,要去见一个有趣的人,要学一些新鲜的东西。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看这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 可他走不了。 他坐在这里,是皇帝。 他忽然想起于清的话。 “走不开,是因为陛下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 可也许有一天,他能放下。 也许等德芳长大了,等这江山稳了,等北边的辽人不再虎视眈眈,等南边的藩属都安安分分—— 也许那时候,他就能放下。 他拿起笔,在赵普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叫得很好听。 他忽然笑了。 姑射山,总有一天要去的。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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