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披一件深灰鹤氅,身形已显出几分年迈,可背脊仍挺得很直。那双眼沉沉扫进来,怒意未掩,竟比冬夜的风还冷上几分。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
“……二爷爷。”
这一声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发抖。
来人正是沈家二房的老爷子,沈崇远。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这位二爷爷便最是护短,脾气也最硬。后来虽退居上阳城老宅,不大过问侯府之事,可沈家旧人见了他,仍没几个敢抬头直视。
沈崇远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宁颈侧那一点寒光,也看见了她肩头洇开的血色,脸色当场沉得骇人。
“把那簪子放下。”
他声音压得极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丫头,过来。”
沈昭宁眼睫狠狠一颤。
她看着院门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口那口一直死死绷着的气,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手里的簪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沈崇远见她不动,眼底怒色更深,声音却缓下来几分:
“有二爷爷在,今日没人再敢逼你半步。”
“把簪子放下。”
这句话落下,沈昭宁握簪的手终于轻轻一松。
那支簪子自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方承砚一直紧绷着的肩背,这才极轻地一顿。
可下一瞬,沈崇远的目光已冷冷转到他脸上。
“方大人。”
这三个字叫得极冷,连半点情面都未留。
“老夫若再晚来半步,是不是就得亲眼看着我沈家的姑娘,死在自家院里?”
院中无人敢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那扇裂了角的旧屏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满地碎木屑、那支掉落的簪子,还有方承砚手臂上未干的血痕,一样一样,都像无声摆在眼前的证据。
方承砚下颌绷紧,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二爷爷误会了。”
“我并无此意。”
“误会?”
沈崇远冷笑一声,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
“我进门时,看见的是你逼她,听见的是你让她放下簪子。她颈上见了血,肩上伤口裂开,脸白成这样——你同我说,这是误会?”
“那不如你也来误会一回给老夫看看!”
这一句骂下来,院中几个跟进来的老仆都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压着声音: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她提退婚,一时情急,才——”
“退婚?”
沈崇远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老夫这些年不在侯府,不代表沈家没长辈了。你仗着昭宁父兄不在,一步一步把侯府攥进手里,如今连她一句退婚,你都敢用这种法子逼她?”
“你当这是哪儿?”
“这是沈家,不是你方家的后院!”
方承砚眸色一沉。
可还未等他再开口,沈崇远已快步走进院中,径直来到沈昭宁跟前。
青杏早已哭得眼睛通红,这会儿见老爷子过来,忙扑上前扶住沈昭宁,声音都哽住了:
“二老太爷……小姐她——”
“我看见了。”
沈崇远沉着脸,抬手一压,示意她先别慌。
他低头看向沈昭宁。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肩侧外衫已隐约透出深色。可即便这样,她背脊仍旧挺着,眼里也没半点求人的意思。直到看见他时,那点强撑着的冷,才终于裂开一丝缝。
沈崇远心口一紧,怒意反倒更盛。
他放缓了声音:
“伤得重不重?”
沈昭宁摇了摇头,嗓音微哑:
“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轮不到你撑。”
沈崇远沉声道:
“沈家的姑娘,还轮不到旁人逼着拿命换明白。”
“青杏,扶你家小姐进屋。”
青杏忙应声去扶。
沈昭宁却没动,目光仍望着方承砚,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二爷爷。”
“我要搬回正院。”
方承砚眸色猛地一沉。
沈崇远却像是半点都不意外,只冷声道:
“那是自然。”
“她本就是侯府嫡女,正院本就是她的地方。谁让她搬出来的,谁就给我把东西一件件搬回去。”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里那些早已吓得不敢抬头的下人。
“都聋了?”
“去,把正院给我收拾出来!”
“今日天亮前,昭宁就回正院!”
院里众人这才像猛地惊醒一般,连声应“是”,脚步一乱便匆匆散开,连多停一刻都不敢。
方承砚脸色难看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爷爷,此事——”
“你闭嘴。”
沈崇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听我说话,是看在你方家与我沈家当年的那点旧交上。可你若再多说一句,老夫不介意叫你今日连这院门都走不出去。”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眼底神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没再开口。
一旁青杏扶着沈昭宁,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惊惧这才终于稍稍缓下来。可她一低头,看见沈昭宁肩头那片深色,脸色又是一白,忙颤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开了……”
沈崇远低头一看,眉心当场拧成一团。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请府医!”
“是,是!”
青杏忙不迭应声。
沈昭宁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由着青杏扶着,慢慢转过了身。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脸色沉得厉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才一点点收紧,连袖中骨节都绷出了青白。
沈崇远冷冷看着他,半晌,才道:
“方大人。”
“老夫不管你心里如今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有一条,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昭宁还没嫁你,她便还是我沈家的姑娘。”
“你再敢像今日这样逼她一次,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替她把这门婚事掀个底朝天。”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嗓音低沉:
“二爷爷当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沈崇远冷声道。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仍沉着,声音却已比方才更冷更稳:
“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今日在这院里逼她定。”
“今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再同方承砚废话,转身便往屋里去。
院中只剩方承砚一人,站在夜风里,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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