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环

第三卷 第二卷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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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环·婆娑劫 玄庸暗卫,庙堂藏污 玄庸王城,比布首月和双盛想象中更压抑。 不同于中土神州那些城池的规整大气、灵气充沛,这座坐落在婆娑洲腹地的王朝都城,从外到内都透着一股蜷缩、破败、又死撑门面的怪异气息。 城墙是夯土与碎石混合砌成,高不过数丈,多处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松散的泥土,几处箭楼歪斜欲倒,插在城头的玄庸王旗被风沙吹得破烂不堪,垂垂耷耷,毫无精气神。 可城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靠近城门的街道还算宽敞,越往深处走,屋舍越是密集,青砖铺地,楼阁相连,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看得出曾经有过一番经营。往来之人衣着明显比城外丰足,绸缎锦衣、玉佩叮当者不在少数,仆役随从穿梭其间,车马粼粼,与城外那片枯荒死寂、遍地灰散奴的景象,宛如两个世界。 一道城门,划出了天壤之别。 门外,是命如草芥的灰散奴。 门内,是作威作福的官绅权贵。 城外,孩童接连失踪,尸骨遍野。 城内,酒肆茶楼依旧喧嚣,丝竹之声隐隐入耳。 布首月与双盛入城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寻常服饰,布首月将长发束起,素衣布裙,混在普通行人之中,气质沉静,毫不起眼;双盛则依旧一身短打,只是将背后那柄太过惹眼的厚背长刀用粗布裹紧,斜挎在肩,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像一个寻常的江湖护院。 他们没有立刻直奔王城腹地,而是沿着外城街道,缓步而行,一边观察,一边默默打探。 “这里不对劲。” 双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道,“表面看着热闹,可空气太僵了。行人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压着嗓子,眼神里全是怕,不是怕风沙,是怕人。” 布首月微微点头。 她看得比双盛更细。 街道两侧的墙角、巷口、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都站着一些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阴鸷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腰束皮带,袖口暗藏利刃,站姿挺拔,呼吸平稳,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不是城卫军。 城卫军盔甲破烂,军纪涣散,只会在城门处敲诈勒索,真正入城之后,反而很少见到他们的身影。 这些人,是暗卫。 鹰歌蓝紫帝国藏在暗处的利刃。 “是王室直属的暗卫,名叫“影钉”。”布首月声音轻淡,却带着精准的判断,“我在城外村落打探时,听老人提起过。他们不穿盔甲,不亮身份,专门负责监察城内异动,抓“乱说话的人”,查“乱打听的事”。” “查什么?”双盛挑眉,“查打听丢孩子的人?” “不止。”布首月眼神微冷,“查一切可能动摇玄庸王室统治的东西。查灰散奴暴动,查江湖人滋事,查修士介入……更查,造畜惨案的真相。” 两人一路走,一路留意。 果然,但凡有行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话题稍稍靠近“孩子失踪”“密林怪声”“灰散奴炼人”,不远处的影钉暗卫便会立刻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拖拽带走。 没有辩解,没有审问,没有喧哗。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阴暗的巷子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官府不是在查案,是在堵嘴。”双盛的指节微微捏紧,语气里压抑着怒火,“死了这么多孩子,闹得人心惶惶,他们不抓真凶,反倒抓敢说真话的人。”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凶手的一部分。”布首月语气平静,却字字刺骨,“灰散奴只是台前的刀,影钉暗卫才是幕后的网。一个负责炼,一个负责瞒,配合得滴水不漏。” 两人一路行至一处相对热闹的酒肆。 酒肆名“风沙客”,地处外城与内城交界,人流最杂,消息最多,往来商旅、武夫、小吏、仆役云集,正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 他们找了一个靠角落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两壶粗茶,几碟小菜,看似随意饮茶,实则双耳微动,将四周的议论声一一收入耳中。 酒肆之内,气氛诡异。 桌面上,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台面下,眼神闪烁,噤若寒蝉。 大多数人都在谈论天气、收成、商旅货价,刻意避开那些最敏感的话题。可偶尔,也会有几桌压低声音,用极快、极轻的语调,传递着令人心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西坊昨晚又丢了一个,才七岁,还是个乖巧的女娃,爹娘哭瞎了眼,报官,官爷直接说“被妖兽叼走了”,连门都没出。” “小声点!不要命了?影钉就在外面!” “我能不怕吗?我家也有娃啊!再这么下去,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家的!” “怕有什么用?官府不管,宗门不问,山上的仙人高高在上,谁管我们死活?那些灰散奴也是疯了,真敢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真以为是灰散奴自己干的?” 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恐惧与诡异,“我表舅在王府当差,他偷偷说,那些灰散奴,是被人逼着干的。背后有人给他们药,给他们刀,给他们画阵,不干,就全家死光。” “逼着干?谁这么大的胆子?” “还能有谁?”那人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王城之内,能压得住官府,控得住影钉,除了……那位,还有谁?” 一语落下。 满桌寂静。 无人接话。 所有人都脸色发白,低头喝茶,不敢再言语。 那位。 鹰歌蓝紫帝国当今的王。 一个只存在于朝堂与圣旨之上,从未真正露面体恤民情的君主。 布首月与双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之前的猜测,再一次被印证。 这造畜惨案,根本不是简单的邪修作乱,不是灰散奴造反,而是从上到下,从庙堂到暗处,一整条链条的共谋。 王室纵容,官府遮掩,影钉镇压,骨影教操盘,灰散奴被迫动手。 一环扣一环。 完美地将所有罪孽,都推到了最弱势、最无力反抗的灰散奴族身上。 好一个精妙绝伦、歹毒至极的局。 “看来,我们得往内城走一趟了。”布首月轻轻放下茶杯,眼底一片清冷,“不摸到庙堂最深处,这案子,永远查不清。” “王宫守卫肯定森严,影钉密布,还有王室供奉的修士坐镇。”双盛低声道,“硬闯,不现实。” “不用硬闯。”布首月摇头,“我们有更好的切入点。” “什么?” “灰散奴。”布首月眼神微沉,“那些在祭坛前动手的灰散奴,不是自愿,是被迫。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知道骨影教的人长什么样、在何处落脚、如何传递指令。只要找到一个愿意开口的灰散奴,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摸到骨影教的据点。” “可王城之内,灰散奴地位极低,如同牲畜,大多在杂役房、苦力场、脏污之地做事,我们怎么接触?”双盛皱眉。 “我已经打探好了。”布首月早有准备,“这王城西北角,有一片巨大的苦役场,里面关押着数千灰散奴,负责搬运石料、清理城池、修建宫室。那些参与造畜的灰散奴,大部分都是从苦役场里被挑走的。” “苦役场……”双盛眼神一动,“那里守卫肯定也极严。” “严,才说明里面有东西。”布首月冷静分析,“影钉盯得越紧,说明那里越接近真相。我们今晚先不碰王宫,先去苦役场,摸一摸灰散奴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双盛点头:“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饮茶,等待夜色更深。 酒肆之外,风声渐紧。 昏黄的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破败的王城街道上,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惨淡的光晕。影钉暗卫依旧在街巷中穿梭,如同游荡的幽魂,监视着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客人。 这两人即将在这座一潭死水的王城里,掀起滔天巨浪。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深入静。 街道上行人渐稀,酒肆茶楼陆续打烊,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风中摇曳。 布首月与双盛起身结账,不动声色地向着王城西北角行去。 一路之上,影钉暗卫明显增多。 越是靠近西北角,气氛越是压抑,街道两侧几乎不见行人,屋舍紧闭,灯火稀疏,连犬吠之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风声呼啸,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苦力劳作的号子声。 那是苦役场的方向。 两人收敛气息,脚步轻盈,如同两道黑影,贴着墙根,在阴影中快速穿行。 布首月修行的观真诀擅长隐匿,双盛则刀宗出身,杀伐之气虽重,却也精通潜行追踪之术,两人配合默契,一路避开数拨影钉暗卫的巡查,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苦役场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心头一沉。 苦役场极大,一眼望不到头,四周被高大的木栅栏围起,栅栏之上布满尖刺与符文,隐隐有灵光闪烁,显然是被修士加持过,防止苦力逃脱。 栅栏外,站着一排排手持利刃、身披重甲的卫兵,比城门处的城卫军精锐数倍,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如同雕塑一般守卫着。 更可怕的是,栅栏内。 数千灰散奴,男女老少皆有,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身上布满鞭痕与伤痕,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如同牛马一般,扛着沉重的石料,一步步艰难挪动。 监工手持皮鞭,来回游走,但凡有人动作稍慢,便是一鞭狠狠抽下,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压抑下去。 这里不是苦役场。 是人间炼狱。 “这些人,根本没把灰散奴当人看。”双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不是奴役,这是圈养牲畜。” “所以他们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布首月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悲悯,“一边是必死的苦役,一边是被迫作恶的活路……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双盛沉默。 他终于真正理解了那句话。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灰散奴选了活下去,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沦为恶魔。 玄庸王室选了稳固统治,哪怕牺牲万千孩童,哪怕引狼入室。 山上修士选了固守防线,哪怕天下大乱,哪怕凡界涂炭。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唯独苦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唯独苦了这些连选择都没有的人。 “看那里。”布首月忽然伸手,轻轻一指。 双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苦役场深处,一处单独围起来的石屋。 石屋门窗紧闭,守卫森严,比外围还要精锐数倍,不仅有卫兵,还有几个身穿道袍、气息阴冷的修士,在石屋周围来回踱步,眼神警惕,灵气暗涌。 那些修士,不是正道弟子。 他们身上,散发着与乱骨坡祭坛一模一样的阴邪妖气。 “骨影教。”双盛眼神一厉,一字一顿。 “没错。”布首月点头,声音冰冷,“那间石屋,就是他们在苦役场的据点。他们从这里挑选合适的灰散奴,传授粗浅的指令,提供药汁与骨刀,再送到乱骨坡祭坛,执行造畜之术。” 真相,越来越清晰。 苦役场是源头。 骨影教是推手。 影钉暗卫是屏障。 玄庸庙堂是保护伞。 而乱骨坡的祭坛,只是最终的施术之地。 “现在怎么办?”双盛低声问,“冲进去,抓住一个骨影教的人拷问?” “不行。”布首月立刻摇头,“这里守卫太多,骨影教修士也不弱,一旦动手,必然惊动全城,影钉、卫兵、王室供奉都会赶来,我们就算能杀出去,也会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彻底藏死,再也找不到线索。” “那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双盛皱眉。 “当然不是。”布首月眼神微动,“我们等。” “等什么?” “等换班。”布首月冷静道,“我观察很久了,这些卫兵与骨影教修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下一次换班,就在半柱香之后。我们趁交接混乱、守卫松懈之际,潜入苦役场,不杀、不闹、不惊动任何人,只找一件事。” “找什么?” “找一个人。”布首月的目光,落在苦役场中,一个年纪稍长、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清明的灰散奴身上,“找一个,还没彻底麻木,还敢恨,还敢说真话的灰散奴。” 她看得很准。 那个灰散奴老者,虽然也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却在劳作间隙,偷偷望向石屋的方向,眼神里没有麻木,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刻骨的恨意。 他恨骨影教。 他恨这监工。 他恨这座王城。 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双盛顺着布首月的目光看去,也看清了那老者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布首月的意思。 “好。”双盛点头,“我帮你望风,你去接触他。无论如何,我们今晚,必须从他嘴里,掏出一点东西。” “嗯。” 布首月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换班时刻的到来。 栅栏之外,卫兵列队,脚步声整齐。 栅栏之内,苦力哀嚎,皮鞭声不断。 石屋之前,修士阴冷,妖气暗涌。 玄庸王城的黑暗,在这深夜之中,暴露得淋漓尽致。 造畜的邪火,在乱骨坡燃烧。 真相的种子,却在苦役场埋藏。 布首月与双盛知道。 只要撬开这一个缺口,这张笼罩整个婆娑洲、勾结庙堂、暗通黑泽的大网,就会被撕开一道裂缝。 而他们,会顺着这道裂缝。 一路到底。 把藏在最深处的那只黑手,硬生生拖到阳光之下。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过。 “换班——” 一声低喝,响彻苦役场。 交接的时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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