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童之地,夜半劫营
北荒坟场比乱骨坡更荒、更阴、更冷。
这里是玄庸王朝官方弃尸坑,战死者、犯官家属、早夭孩童、病死流民,层层叠叠扔在此地,年深日久,白骨成山,阴气聚而不散,一到夜里鬼火飘零,风吹过骨缝,呜呜如鬼哭。
寻常人百步之内不敢近。
却成了骨影教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
布首月与双盛伏在远处高坡,借着观真诀望去,一眼便看清坟场内部的布置。三界环·婆娑劫
骨影初现,禁术源头
换班的喝声才落,苦役场内外立刻乱中有序起来。
值夜的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列队撤出,接班的卫兵甲胄铿锵,重新占据各个哨位;栅栏四周那几名骨影教修士也伸了伸筋骨,三三两两往石屋侧面的偏房去,准备交接歇息。火把晃动,人影交错,原本滴水不漏的防线,终于露出一瞬难得的空隙。
就是现在。
布首月眼神微凝,对双盛轻轻一点头。
双盛立刻会意,身躯一矮,隐入更浓的黑暗里。他不靠近栅栏,只在外侧游走,故意踢动石块、拨动枯草,制造出几处细微异响。
“谁?!”
“那边有动静!”
几名卫兵立刻警觉,长枪一指,朝着双盛故意制造动静的方向围去,口中低喝呵斥,灵气微微运转,却不敢擅自离开岗位太远,只能来回扫视。
就这一瞬的注意力分散。
布首月身形如一缕青烟,脚下轻点,几乎贴着地面掠过,身形在栅栏缝隙之间一闪而逝,连风声都未曾带起,悄无声息潜入苦役场内部。
观真诀不止能看破虚妄,更能敛息藏踪。
她一落地,便矮身钻进一堆石料后面,屏住呼吸,目光精准锁定之前看中的那名灰散奴老者。
老者还在扛着石块,一步步挪动,腰背早已被压得弯曲,每走一步都在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他的眼神浑浊,却在偶尔抬眼望向石屋时,迸发出一丝极亮的恨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布首月耐心等待。
监工正忙着交接清点,鞭笞之声稍歇,苦力们也趁机短暂喘息,低声交谈,场面嘈杂,正好掩护她的动作。
她借着石料、木桶、草堆的掩护,一点点靠近老者,始终藏在卫兵与监工的视线死角。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炷香。
终于,她来到老者身后不远处,压低声音,用气声只吐出两个字:
“老丈。”
老者身躯猛地一僵。
他缓缓放下肩头石块,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装作整理草鞋,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后一扫。
看到藏身阴影中的布首月,老者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以为是影钉,是骨影教的人,来抓他了。
“别出声。”布首月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不是官府的人,不是骨影教的人,我是来查孩子的事。”
“孩、孩子……”老者嘴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瞬间涌上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乱骨坡的造畜祭坛,你知道,对不对?”布首月不再绕弯子,语速极快,字字清晰,“那些灰散奴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是有人给你们药,给你们刀,给你们阵法,对不对?”
老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布首月。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恐惧,多了一丝震惊。
这件事,是玄庸王城最大的禁忌,是埋在烂泥底下的尸骸,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到底是谁……”老者声音嘶哑,带着血泪。
“我是来救人的。”布首月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假,“我和我的朋友,能救你,能救还活着的孩子,能救那些还没被拉去祭坛的灰散奴。但你必须告诉我真相。”
“真相……”老者惨然一笑,眼泪瞬间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哪有什么真相……都是命啊……”
“不是命。”布首月声音冷了几分,“是有人把你们当棋子,把孩子当祭品,把整个婆娑洲当棋盘。你们死了,他们只会说你们是叛民、是妖奴,万世骂名,你们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老者哽咽,“他们抓了我们的妻儿,抓了我们的家人,不听话,就活活打死,扔去喂黑泽里的东西……我们不敢不听啊……”
布首月心微微一沉。
家人为质。
好狠的手段。
难怪那些灰散奴在祭坛前眼神麻木,动作僵硬——他们不是不怕天谴,不是不怕报应,是身后有最牵挂的人,被死死捏在别人手里。
“操控你们的,是不是骨影教?”布首月追问。
老者点头,动作轻微,却无比确定:“是……他们自称骨影教的人,穿黑衣服,戴骨面具,身上有臭味,像黑泽里的烂泥味……”
“他们从哪里来?来自黑泽?”
“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跟着王城的大官一起进的苦役场。他们不亲自动手,只教我们怎么念咒,怎么喂药,怎么摆骨头……说只要乖乖听话,家人就能活。”
“祭坛有几座?乱骨坡只有一座吗?”
这是关键。
如果造畜祭坛不止一处,那被残害的孩子,就远不止布首月看到的那几个。
老者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还有三座。”
四座祭坛。
布首月心脏狠狠一缩。
四座祭坛,同时炼人。
那得是多少孩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处偏僻祭坛的惨案,现在才明白,这根本是一场有组织、有规模、有预谋的大规模炼兵。骨影教要的不是一两只畜兵,是一支足以颠覆一洲之地的怪物大军。
“另外三座祭坛在哪?”布首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老丈,你只要说出来,我保证,我一定会救你的家人,一定会毁了所有祭坛。”
老者看着布首月的眼睛。
那双眼干净、坚定、没有轻视,没有鄙夷,没有把他们灰散奴当成牲畜。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鹰歌蓝紫当牛做马,第一次被人用“人”的眼神看待。
心中那根早已麻木枯死的弦,突然断了。
“我……我说……”老者泪水汹涌而出,压低声音,拼命忍住哽咽,“一座在北荒坟场,一座在黑水废窑,一座在王城地下……都、都在炼孩子……”
王城地下。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布首月耳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骨影教竟然把最重要的一座祭坛,设在了玄庸王城的地底下,就在王室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就在王宫之下。
难怪官府拼了命遮掩,影钉疯了一样封口。
这不是纵容,这是同巢而居。
“骨影教的头目是谁?”布首月继续追问,“他们为什么要炼畜兵?是不是和黑泽的妖兽有关?”
提到黑泽,老者浑身剧烈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词汇,脸色瞬间青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不、不能说……”
“说了……全家都会死……会被拖进黑泽,连骨头都不剩……”
他怕的不是骨影教,不是玄庸王,而是黑泽深处的东西。
那东西,已经恐怖到连名字都不敢提。
布首月没有再逼问。
她知道,再逼下去,老者只会彻底崩溃。
今天能拿到这些消息,已经是天大的收获。
布首月不再停留,转身借着阴影掩护,按原路退回,身形一闪,再次掠出栅栏,与外侧等候的双盛汇合。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直到两人退到远处一条僻静小巷,确定安全,双盛才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问到了什么?”
布首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将老者的话,一字一句,缓缓说出。
每说一句,双盛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到“王城地下还有一座祭坛”说完,双盛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压抑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这群狗杂碎……”
“竟然把祭坛设在王城地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是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双盛气得浑身发抖。
他见过妖邪吃人,见过匪寇屠村,却从未见过如此肮脏、如此无耻、如此胆大包天的勾当。
一国之都,王城之下,炼童为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是疯,是彻底的泯灭人性。
“四座祭坛,同时进行。”布首月声音冰冷,“我们之前还是小看了他们。骨影教的目的,根本不是小打小闹,他们是要在万宗盟召开、天下目光都在中土神州的时候,突然发难,一举控制婆娑洲。”
“然后呢?”双盛沉声问,“控制婆娑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接应黑泽妖兽。”布首月一字一顿,“婆娑洲是九州西部门户,黑泽妖兽从西方板块裂缝登陆,最需要一个稳固的落脚点,一个能让他们休整、集结、渗透的后方。”
“造畜炼出的畜兵,没有神智,不怕死,不畏惧,正好可以充当先锋,与人族大军厮杀。”
“灰散奴,是他们的刀。”
“玄庸王室,是他们的壳。”
“婆娑洲,是他们的窝。”
双盛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太大,太毒,太长远。
从黑泽妖兽改变战略,不再强攻天道雄城开始,这盘棋就已经落下第一子。
骨影教是先锋,潜入九州,联络玄庸王室,以权力与利益诱惑,以家人性命威胁,利用最被轻视的灰散奴,炼最邪恶的畜兵。
等到万宗盟召开,天下宗门齐聚中土,防务空虚,人心浮动。
黑泽妖兽主力大举登陆,畜兵四起,灰散奴动乱,玄庸王城倒戈。
一夕之间,整个西洲沦陷。
再向东推进,直逼天道雄城后方。
前后夹击,天下大乱。
好一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绝杀之局。
“我们现在怎么办?”双盛压下怒火,恢复冷静,“四座祭坛,我们只有两个人,顾此失彼。一旦动手,必然惊动一处,惊动全部,王城地下那座最难啃,也最关键。”
“分两步。”布首月早已想好对策,思路清晰无比,“第一,先救孩子,破掉外围三座祭坛,尽可能减少伤亡,也断了骨影教的外围臂膀。”
“第二,外围祭坛破掉之后,骨影教必然慌乱,王城地下祭坛的守卫必定会调动,我们趁乱潜入王城地下,直捣核心,抓幕后之人,救剩下的孩子。”
双盛点头:“可行。先易后难,先外后内。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布首月毫不犹豫,“事不宜迟,多拖一刻,就多几个孩子被炼坏。我们先离城,去最近的北荒坟场祭坛,先破第一座。”
“好!”双盛眼中燃起战意,握紧了裹着粗布的长刀,“我这柄刀,早就想斩这些杂碎了!”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就往城门方向疾行。
夜色更深,乌云遮月,整座玄庸王城依旧沉浸在死寂与压抑之中。
影钉暗卫还在街巷中游荡,监工还在苦役场挥鞭,石屋里的骨影教修士还在闭目养神,王宫深处的大人物还在高枕无忧。
他们谁也不知道。
今晚,将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布首月与双盛,两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去争夺小洞天机缘的修士,选择了这条最苦、最险、最脏的路。
他们要以两人之力,掀翻一洲之暗。
要以一剑一刀,斩断造畜邪根。
要以一己之身,护住天下无辜。
半个时辰后,两人悄无声息离开玄庸王城,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北荒坟场。
那里是鹰歌蓝紫最大的乱葬之地,阴气森森,鬼火点点,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靠近,如今却成了骨影教的第二座造畜祭坛所在地。
一路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
双盛忽然开口:“守约,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万宗盟错过,小洞天错过,说不定,最后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布首月脚步未停,望着前方漆黑无边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坚定。
“世间事,本就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宗门有宗门的大道,王朝有王朝的江山,妖兽有妖兽的生存,灰散奴有灰散奴的挣扎。”
“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就是看不惯无辜的人死,看不惯孩子哭,看不惯这群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暗地里做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双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冲破夜色。
“说得好!”
“我双盛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谁欺负弱小,我就砍谁!谁对孩子下手,我就碎了谁!”
“不就是万宗盟吗?不就是小洞天吗?”
“老子不稀罕!”
“能和你一起,掀了这婆娑洲的天,斩尽这些骨影教的杂碎,比什么洞天机缘,都痛快!”
布首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豪迈刚烈的男子。
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这片无边黑暗里,这一丝笑意,亮如星火。
“那就……先从北荒坟场开始。”
“毁祭坛,救孩子,斩邪祟。”
“一步一步,把他们的根,挖出来。”
两人身影如电,消失在北荒的夜色之中。
远处,北荒坟场鬼火点点,阴风吹过,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孩童呜咽。
第二座造畜祭坛,就在那里。
而布首月与双盛的第一战,正式打响。
中央一座比乱骨坡更大的骨坛,以童男童女碎骨混着黑泥浇筑,坛上插着十几根染血旗杆,旗面绣着扭曲的兽头骨纹——那是骨影教的教徽。
坛周围,二十余名灰散奴被半押半逼着,手持骨刀,不停往十几个铁笼里灌药。
铁笼。
整整十二笼。
每一笼里都关着三四个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只有八九岁。
孩子们眼神空洞,皮肉开始异化,有的长出黑毛,有的指骨变尖,有的皮肤溃烂流脓,却还活着,清醒地承受着化畜之痛。
药汁一灌,笼中便响起压抑至极的惨哼。
坛边守着七名骨影教修士,清一色黑袍骨面,周身阴气缭绕,指尖时不时弹出一缕黑丝,打入灰散奴体内,控制他们心神。
更远一些,十名影钉暗卫沉默站立,不插手施术,只负责警戒,一旦有外人靠近,立刻格杀。
庙堂、邪教、奴工,三方在此处完美合流。
“孩子比我想的多太多。”双盛声音发紧,粗布裹着的刀柄被握得发烫,“硬闯会被他们立刻杀童灭口,你说怎么打?”
布首月目光扫过全局,冷静如冰:“我破阵控人,你斩邪救童。影钉交给我,骨影教交给你。一炷香内,必须破坛、开笼、撤出去,不能拖。”
“孩子身上有禁术烙印吗?”
“有。”布首月一眼看穿,“造畜中途断术会反噬,但我观真诀能暂时镇住邪力,只要不直接撤法,他们暂时死不了。”
“好。”双盛深吸一口气,“我数三,你动我就动。”
“三……
二……
一!”
“动手!”
布首月率先掠出。
她不拔剑,双手快速结印,观真诀全力运转,眉心青光一绽:“破!”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清光横扫而出,正中影钉暗卫脚下的警戒符文。
“咔嚓——”
警戒阵当场崩碎。
“谁?!”
影钉大惊,齐齐拔刀扑来。
“你们的对手是我。”
布首月身形如柳絮飘开,指尖凝出三寸剑气,不杀不灭,只封穴位、锁灵气、断兵刃。
她剑法极巧,专打人脉窍,一招制住一人,瞬息之间便缠住所有影钉。
这些暗卫擅长暗杀盯梢,正面搏杀远非她对手,片刻便被点倒大半,哀嚎倒地。
另一边,双盛已经如猛虎下山。
“骨影教杂碎,受死!”
他再不掩饰,猛地扯开粗布,厚背长刀轰然出鞘!
“轰——”
刀气如金色狂涛,横扫而出。
一名骨影教修士刚转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一刀劈成两半,邪血喷洒。
“大胆狂徒!”
为首的骨影小头目怒喝,双手一扬,十几根骨针射来。
双盛不闪不避,刀身一横,硬挡针雨,随即大步前冲,刀光如瀑:“就凭你也配动孩子?”
一刀劈开头骨。
再一刀斩碎胸膛。
双盛刀刀致命,毫不留情,身上很快溅满邪血,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杀神。
剩下的骨影教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又哪里快得过刀修。
“一个都别想走。”
双盛闭气、沉腰、劈刀——“烈狂刀·卷浪!”
金色刀浪席卷坟场,剩下几名骨影教当场被绞杀殆尽。
前后不过十息。
布首月解决影钉,双盛屠尽骨影。
两人一刻不停,直奔铁笼。
“镇!”
布首月按在笼上,观真青光涌入,稳住孩子体内暴走的妖力,暂时压制造畜邪术。
孩子们身体抽搐渐缓,发出微弱啜泣。
“快开锁!”
双盛挥刀斩断铁锁,一把掀开笼门。
孩子们蜷缩在笼底,瘦得只剩骨架,眼神恐惧,瑟瑟发抖。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布首月声音放轻,一个个扶出孩子,脱下外袍裹住他们冻得发紫的身体。
数了数,一共四十六名孩童。
还活着。
“还活着……都还活着……”
双盛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都在抖,戾气散去,只剩酸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与呼喝声。
“有人闯北荒坟场!”
“快围起来!”
“是王城卫兵来了!”
双盛脸色一变:“太多了,我们带不走四十六个孩子!”
布首月却异常镇定,指向坟场北侧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有个废弃山神庙,极隐蔽,先把孩子藏进去,我布迷阵,卫兵一时找不到。”
“那祭坛呢?”
“必须毁。”布首月眼神冷厉,“留着,他们还会抓第二批孩子。”
双盛点头,一把抱起三个最弱的孩子:“你毁坛,我送人,速去速回!”
两人分工。
双盛抱着孩子飞奔山神庙。
布首月纵身跃上骨坛,指尖剑气暴涨。
“造畜禁术,从此绝于此地。”
一剑劈下。
“轰——”
白骨祭坛轰然崩塌,碎骨飞溅,邪烟冲天,坛下禁术阵眼彻底粉碎。
远处卫兵越来越近,火光如龙。
布首月不再停留,转身掠向山神庙。
庙内,四十六名孩子挤在一起,眼神依旧恐惧,却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双盛守在门口,回头看她:“接下来怎么办?卫兵搜山只是时间问题。”
布首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个小女孩的头,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已经开打,就直接打到他们痛。
下一站——黑水废窑,破第二座祭坛。”
双盛笑了:“好。
屠完邪教,再闹王城。”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中土神州,却是另一重天。
中州台云雾缭绕,仙气蒸腾,天下宗门齐聚,万旗林立,人声鼎沸。
青云宗、太虚观、焚天阁三宗为首,衣袂飘飘,仙气凛然,弟子如云,气势压垮九州。
百年一度的万宗盟大会,正式开幕。
“灵虚小洞天三日后开启,凡入内者,各凭机缘,生死自负!”
太虚观长老高声宣旨,声传十里,全场沸腾。
年轻一辈修士眼神灼热,摩拳擦掌,眼中只有秘境、功法、宝物、地位。
各州俗世王朝亦派皇子权贵列席,锦衣玉袍,珠光宝气,互相攀附,笑谈风云。
没有人提婆娑洲。
没有人提灰散奴。
没有人提失踪的孩童。
更没有人提,黑泽之上,妖影已渡。
天道雄城的战报传来,只一句“正面安稳,妖兽未动”,便被轻轻带过。
青云宗宗主抚须笑道:“妖兽固守黑泽,不敢东出,可见我人族气运正盛。小洞天开启,我宗必选出惊世之才,镇守九州,永绝妖患。”
满堂附和。
唯有太虚观一名负责推演天机的长老,眉头微蹙,指尖卦盘不停乱转,碎纹蔓延。
“之气,乱如残麻,阴煞冲天,有大凶之兆……”他低声自语。
身旁长老笑道:“不过是黑泽余气,不必多虑。九州重心在此,谁能翻浪?”
天机长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婆娑洲太远。
远到连天机,都懒得照过去。
远到天下人,都以为那里依旧安稳。
他们不知道。
西洲的天,已经被两个人,用一剑一刀,捅开一道裂口
离开北荒坟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曙色。
昏黄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艰难渗下,照在遍地枯骨与尚未干透的黑血上。
血上,折射出一片惨淡而凄厉的光。
布首月蹲在山神庙的角落,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撕成布条,轻轻裹在一个孩童胳膊上的伤口里。
孩子太小,不过四岁光景,被救出来时已经吓得不会哭,只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直到此刻被暖意裹住,才微微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将小脸埋进她的掌心。
布首月的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不是没经历过血战。可面对这样一群连挣扎都无力的孩子,她那颗素来坚如寒铁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水。”
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
身后立刻递来一个塞得鼓鼓的水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男子掌心的温热。
双盛就蹲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恰好留出她能安心的距离,却又随时能伸手护住她与这一庙孩子。他身上还沾着骨影教徒的黑血,刀鞘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暗色花朵。
可他递水囊的动作,却稳得不像话,柔得不像话。
布首月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一闪而逝。
两人同时顿了顿。
谁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谁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风从山神庙破旧的窗棂间吹进来,带着北荒独有的阴冷,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卷起两人之间那一点刚刚破土、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微妙气息。
双盛先移开了目光,望向庙外灰蒙蒙的天空,故意用一种粗犷随意的语气打破沉默:“这鬼天气,到哪儿都一副要塌下来的样子。婆娑洲的天,就没亮堂过。”
布首月低头给孩子喂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而平静:“不是天不亮堂,是有人故意把天遮住了。”
“遮得住一时,遮不住一世。”双盛握紧了腰间的刀,指节微微泛白,“我们这不就已经,撕开一道口子了?”
布首月喂完水,轻轻将孩子放到角落,让他靠着干草歇息。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远方那一片连绵起伏、被阴云笼罩的大地。
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黑泽的方向。
“双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砍杀的这些骨影教徒,这些被操控的灰散奴,甚至……这座腐朽肮脏的玄庸王庭,都只是最表层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沉静。
“真正在后面推着这一切走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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