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凤凰没醒。
军医把脉,摇头:“脉象很弱,内息混乱,今天绝对不能再动精神力了。否则,必死。”
枕惊书站在床边,看着凤凰昏迷的脸。
她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像没有。
栅栏外已经聚集了人。
不是昨天那些哗变的士兵,而是关内普通的军民,有士兵,有伙夫,有裁缝,有伤兵,还有几个孩子。
他们默默站着,看着棚子里那个浑身缠满纱布的身影。
“枕将军。”一个老兵站出来,是左营的老教头,断了一条胳膊,“今天,还救吗?”
枕惊书沉默。
“我们不是来逼她的。”老教头说,“我们是来,替她的。”
周围的人都点头。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老教头递过一张纸,“我们打听过了,都是重伤的,没亲人的。我们这些人,家里都有儿子,兄弟在隔离营里。
她救了我们的亲人,现在该我们救她了。”
他顿了顿:“我们不懂术法,但有力气。
您说,要我们做什么?”
枕惊书看着这些人。
他们眼神朴实,甚至有些怯懦,但此刻都挺直了腰杆。
“你们想进隔离营?”他问。
“是。”老教头说,“帮那些还活着的人擦身,喂药,清理伤口。
我们不怕染病,反正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不亏。”
“还有我们。”几个年轻士兵站出来,“我们没染病,身强力壮,可以进去帮忙抬人,巡逻,防止再有人变异。”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到上百。
枕惊书眼眶发热。
他转头看向宁国公,宁国公站在不远处,对他点头。
“好。”枕惊书说,“但必须听我指挥。
进去的人分成三组,一组照顾病人,一组清理环境,一组巡逻。每组两个时辰轮换,出来后立刻用石灰和烈酒消毒。
明白吗?”
“明白!”
人群开始分组,准备物资。
没有防护服,就用油布裹身,用布蒙面。
没有手套,就用布条缠手。
半个时辰后,第一组五十人,走进了隔离营。
栅栏里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人进来,愣住了。
“老教头?您怎么。”
“来帮你们。”老教头拍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那姑娘躺下了,该我们上了。”
他开始指挥人清理地上的污秽,给伤员喂水,用烈酒擦拭溃烂的伤口。
动作笨拙,但很仔细。
隔离营里,第一次有了人气。
棚子里,凤凰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醒,但意识在挣扎。
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声,能感觉到隔离营里的变化。
她能感觉到,希望在燃烧。
魔族不会让他们安稳,它们最擅长浇灭希望!
中午,关外又传来号角声。
这次不是魔音,是进攻号角。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人数大概三万,全是精锐。
他们打着沙里渊的王旗,在关外一里处列阵。
还有不少“鸠”字旗。
然后,一个传令兵骑马出阵,来到关下,用生硬的汐湾语喊话:
“雁门关守军听着!
给你们一个时辰,交出那个放火的女人!
否则,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关墙上,士兵们紧张起来。
宁国公上墙,看着下面的骑兵。
“回去告诉沙里渊。”他说,“雁门关没有女人可交。要打,就放马过来。”
传令兵冷笑:“宁国公,别逞强了。
我们知道那女人已经废了,你们关内瘟疫横行,军心已散。
现在投降,沙里渊大汗承诺,饶你们一命。”
宁国公挥手,“放箭!”
箭雨射下,传令兵调转马头就跑。
威胁是真的。
头号将军,鸠鬼知晓关内情况后,意识到这是破城的最好时机。
“准备守城!”宁国公下令。
关内立刻忙碌起来。
士兵上墙,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人手严重不足。
能战之兵不到九千,还要分出一部分维持隔离营秩序。
枕惊书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处的敌阵。
沙里渊的骑兵在调动,分成三队,显然准备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他们怎么知道青姑娘重伤?”铁六低声问。
“有内奸。”枕惊书说。
他看向关内。
隔离营那边,老教头还在带人忙碌,对外面的威胁毫不知情。
“铁六,你带一百人,守住隔离营。”枕惊书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冲击那里。”
“是!”
进攻在一个时辰后开始。
三队骑兵同时冲锋,马蹄声如雷,震得关墙都在抖。
箭雨对射,云梯搭上城墙,厮杀开始。
枕惊书独臂挥刀,守在缺口最凶险处。
来一个砍一个,刀卷刃了换一把,手臂酸麻了咬牙挺着。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
“今天可能守不住了。”
兵力差距太大,士气太低,内忧外患。
又一波狼骑爬上城墙,他带人冲上去堵住。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来,穿透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反手把箭拔出来,带出一块肉。
“将军!”亲卫想扶他。
“别管我!守缺口!”
厮杀继续。
关墙下,尸体越堆越高。
有关内的,有关外的,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关墙多处失守,守军被分割包围。
宁国公带着亲卫队来回冲杀,勉强稳住阵线,但败象已露。
“国公!东墙守不住了!”
“西墙请求增援!”
“南门被撞开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枕惊书砍翻一个狼骑,抬头看天。
太阳开始西斜,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到时候,关内一片混乱,更守不住。
难道,真的要败了?
就在这时,关内突然响起一阵歌声。
不是战歌,是《戍边谣》。
嘶哑,走调,但很多人一起唱,声音汇成一股,穿透厮杀声,飘上关墙。
“北风卷地啊,刀锋寒,”
“家书未到啊,人先还,”
“若问归期啊,无归期,”
“白骨堆成山啊,山外山,”
唱歌的人,是隔离营里那些还能动的士兵。
他们扒着栅栏,看着关墙上的厮杀,用尽力气在唱。
然后是那些进去帮忙的,也跟着唱。
声音越来越大,从隔离营传到关墙,传到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士兵耳朵里。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拄着刀站起来,跟着唱。
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一边砍人一边唱。
枕惊书抹了把脸上的血,也唱起来。
歌声像一种古怪的士气,让濒死的守军又燃起一股劲。
他们开始反击,把爬上墙的狼骑一个个推下去。
宁国公听见歌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听见了吗?”他对手下说,“咱们的人,还没死绝!”
他举剑高呼:“杀!!”
“杀,!!!”
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兵力差距还是太大了。
歌声再响,也填不满人数的鸿沟。
东墙终于被彻底突破,大批狼骑涌进来,在关内街道上冲杀。
守军节节败退,退向中军大帐。
枕惊书被亲卫拖着往后撤,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
“将军!撤吧!守不住了!”
“不能撤!”枕惊书吼,“后面就是隔离营!”
但狼骑已经冲过来了。
他们看见隔离营的栅栏,听见里面的歌声,狞笑着冲过去。
“烧了那里!”一个狼骑头目喊。
火把扔向栅栏。
栅栏里,老教头带人用身体挡住火把,但挡不住第二支,第三支。
木头开始燃烧。
“救人!”枕惊书想冲过去,但被亲卫死死拉住。
“将军!去不得!”
就在火光冲天,栅栏里一片惨叫时,
一道金光,从军医营帐方向冲天而起!
金光所过之处,火焰熄灭,狼骑像被无形的手推开,摔倒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金光来源。
军医营帐的帘子被掀开。
凤凰走了出来。
她没穿甲,只穿着一身染血的单衣,赤着脚,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的冰。
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金色的火焰莲花。
莲花蔓延,铺成一条路,通向隔离营。
狼骑想拦她,但靠近金光三丈内,就像被火烧一样惨叫后退。
她走到隔离营前,看着燃烧的栅栏。
抬手,轻轻一挥。
火焰瞬间熄灭,连灰烬都不剩。
栅栏里的士兵们看着她,张大嘴,说不出话。
凤凰转身,看向关内那些狼骑。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没人敢回答。
她抬手,掌心向上。
一团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凝聚,旋转,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
火凤仰天长啸,声音清越,穿透云霄。
然后,俯冲而下!
火凤所过之处,狼骑连人带马,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道火线在关内扫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火焰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守军和百姓,只烧狼骑。
十息之后,关内安静了。
所有冲进来的狼骑,全死了,连灰都没剩下。
关墙外的狼骑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跑。
沙里渊的王旗倒了,被溃兵踩在脚下。
凤凰看着逃窜的敌军,没追。
她转身,看向隔离营,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和百姓。
然后,她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枕惊书冲过去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眼睛半闭,呼吸微弱。
“十二个。”她喃喃道,“还差,十二个。”
“够了。”枕惊书声音哽咽,“你已经救了所有人。”
凤凰没听见。
她已经又昏过去了。
但这一次,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天之约,结束了。
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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