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走出县政府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心里生出一种荒谬感。
从进门到拿定两千平米的厂房,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
他原本的计划是,只要位置合适,第一年的租金二十万以内都能接受。
但他没料到,张德明直接大手一挥,三年免租。
这便宜占得太容易,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沉重。
天上不会掉馅饼,张德明这么大方,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青泽县的产业空心化,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没人来投资,没企业落地,年轻人全往大城市跑。
那两栋建好的标准化厂房宁愿空两年落灰,也不敢收一分钱租金,就为了能留住一个活生生的项目。
“穷怕了啊。”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县里越是渴求项目,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就走得越顺。
只要第一批工人进厂,机器转起来,他在青泽县的根就算扎下了。
陈峰掏出手机,给浩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喇叭声。
“峰子?我正拉客呢,火车站去客运站,十块钱的活儿硬跟我讲到八块,这帮孙子真难伺候。”刘浩的声音透着股烦躁。
“别拉了,把你车上的人放下。”陈峰语气平静。
“啊?我这都开出一半了。”
“把钱退给他,让他自己走,你现在回家接上嫂子,直接去开发区二期西北角,挨着国道那片新建的厂房。”
刘浩在那头愣了两秒:“去那干嘛?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草长得比人高。”
“看我们的厂房。”陈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开发区二期。
陈峰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看着远处一辆黄绿相间的破旧捷达车冒着黑烟开了过来。
车停在路边,刘浩推开车门,一边拍打身上的烟灰一边走过来。
张燕从副驾驶下来,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路上被刘浩的粗暴驾驶晃得不轻。
“峰子,你搞什么名堂?”
刘浩指着面前空荡荡的马路和远处两栋孤零零的钢结构建筑,“这荒郊野岭的,你要在这建厂?这地皮批下来得猴年马月去?”
陈峰没答话,下巴朝路口方向扬了扬。
一辆黑色大众桑塔纳拐进路口,稳稳停在捷达车后面。
车门打开,王建设拎着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公文包,快步走过来。
他换了副笑脸,额头上的汗都没顾得擦。
“小陈总,久等了吧。张局那边临时交代了点细节,我回办公室打合同耽误了十分钟。”王建设隔着老远就伸出手。
刘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跑了六年出租,县里有头有脸的人他就算不认识也眼熟。
眼前这位可是招商局的主任王建设,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主儿,那些外地来包工程的老板想请他吃顿饭都得排队。
现在这位王主任,居然一路小跑过来,喊陈峰“小陈总”?
刘浩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张燕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拽了拽刘浩的衣角。
陈峰站起身,跟王建设握了握手:“王主任客气了,我也刚到。”
“那咱们抓紧时间看场地。”王建设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那栋厂房。
刘浩凑到陈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峰子,这什么情况?你给王建设灌迷魂汤了?”
“正常走招商引资流程。”陈峰瞥他一眼,“走吧,看看你们未来的工作环境。”
王建设走到厂房大门前,挑出两把长条形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扇厚重的蓝色推拉门被推开。
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倾泻进去,照亮了整个内部空间。
两千平米的标准化厂房,没有任何隔断,显得极其空旷。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漆,虽然落了一层灰,但依然平整光洁。
顶部的钢架结构横平竖直,透明的采光瓦将自然光均匀地引入室内,即使不开灯也非常明亮。
四面墙壁上,消防管道和配电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张燕站在大门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干了十年服装,待过最破的作坊,也去过沿海的大厂。
眼前这栋厂房的硬件条件,放在青泽县绝对是顶配。
“水、电、消防,全部是按国家标准走的。”
王建设站在旁边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回音。
“变压器在厂房后面,专线供电。下水道直通园区的污水处理管网。说句实在话,这就是给现成老板准备的聚宝盆。”
陈峰转头看向张燕:“嫂子,这地方怎么样?”
张燕没有立刻回答,她踩着灰尘走进厂房,目光在四周扫视。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比划着。
刘浩刚想开口,陈峰抬手制止了他。
“从大门到中间这两根承重柱,距离大概是三十米。”
张燕转过身,语速飞快,“这里可以放下四条标准流水线,每条线配二十五台平缝机。”
“左边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留给质检和手工后道。”
“右边靠近侧门的区域做临时仓储,进出货方便。”
“最里面那块空地得隔出来,做裁剪车间,裁床需要单独的电源和吸尘设备。”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红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几百块钱生活费发愁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掌控全局的厂长。
陈峰满意地点头。他要的就是张燕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专业。
“设备清单今晚能拉出来吗?”陈峰问。
“能。”
张燕回答得毫不犹豫,“平缝机、包缝机、锁眼机、钉扣机,还有裁床和整烫设备。我按一百人的规模给你配。”
“不用给我,你自己拿着单子去采购。”
陈峰指了指脚下的地坪漆,“明天我往公司账户打一百万,你全权负责设备进场。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买全新的,买最好的。”
刘浩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一百万?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自己媳妇了?他看着陈峰,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陌生得可怕。
王建设适时地凑了上来,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陈峰。
“小陈总,这是资产管理中心那边出的租赁合同。张局特批,走绿色通道,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签个字,这钥匙今天就归你了。”
陈峰接过合同,翻到第二页。
张燕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瞬间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租金:前三年免收,第四年起按市场评估价百分之八十收取。”
张燕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平的标准化厂房,三年免租?
她在老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李建国租那个破砖瓦房一年还要五万块。
刘浩也看到了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把将陈峰拉到几步外,声音直哆嗦。
“峰子,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抓着张局长什么把柄了?还是你在外边搞传销骗了政府的钱?这可是公家的资产,白给你用三年?这要是查下来,咱俩得进去蹲十年!”
其实也不怪刘浩这么想,他从小到大也没跟政府打过交道,自然不可能知道会有什么政策。
这就小地方人的通病,我们现在通常称为格局不够。
也正是因为这份老实,所以一直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
陈峰拍开刘浩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没抓谁的把柄,我只是帮他们解决了一个麻烦。”
陈峰把合同递还给王建设,“王主任,麻烦替我谢过张局。我承诺的事,半个月内兑现。”
“一定带到。”王建设收好合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规划了,营业执照的事你随时联系我,我带你去工商局走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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