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陈峰到厂房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没人迟到,甚至没人卡点。签了合同、拿了预支工资的那批人,一个个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有几个还自带了搪瓷杯和毛巾,跟当年在老厂上早班一个模样。
陈峰把车停好,扫了一眼。
人群里有说有笑的不多,大部分人站着不吱声,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紧闭的卷帘门。
那种表情他认得——不是紧张,是不踏实。
昨天签的合同是真的,到账的短信也是真的,但人心里的弦还没松下来。
毕竟上一次有人给她们画饼的时候,最后画的人连缝纫机的机头都拆了跑路。
七点五十,张燕从里面把卷帘门拉开。
她昨晚没回去,眼底带着青,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手里攥着一叠A4纸,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工序分解表。
“都进来,先到自己昨天选的工位坐好,没选工位的找我安排。”
四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踩出闷响,缝纫机的镀铬件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有人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拿袖子擦了擦台面。
新机器。
她们大多数人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好的机器。
陈峰没进车间,站在门口点起重新捡起来的烟。
今天他没什么要插手的,主场交给张燕和周桂兰。
老板最大的本事不是事事到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八点整,张燕站到车间中央的裁剪台前。
“今天不上活,全天调机。”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反而皱了眉。
“每台机器的线张力、针距、压脚高度,全部按我发下去的参数调。”
“调完了举手,我跟桂兰姐挨个验,通不过的重调,调到过为止。”
张燕边说边分发那叠A4纸。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据:DDL-9000C的标准参数、不同面料对应的压脚压力值、针板型号与线号的匹配表。
手写的,工工整整,连小数点都对齐了。
有个年轻点的女工接过纸看了两眼,小声嘀咕:“张厂长,我们以前在老厂都是上来就踩,没调过这些……”
“所以老厂倒了。”
张燕没回头,那女工闭嘴了。
周桂兰八点十分到的。
今天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但腰上多了一条帆布围裙,口袋里别着划粉、顶针和一把六寸裁缝剪。
她没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到裁剪台前面,把昨晚拆解好的工序流程表用磁扣钉在白板上。
三十七道工序。
从裁片到成衣,每一道都标了编号、工时估算、质量节点和对应工位。
字迹不好看,但每个格子里的内容精确得像处方笺。
车间里调机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开始偷偷往白板那边看。
十点半,第一轮调机验收结束。
五十台机器过了四十三台,七台被张燕打回去重调——有三台是压脚高度差了零点几毫米,有两台线张力不匀,还有两台干脆是底线装反了。
“装反底线的两个人站起来。”
两个女工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燕走过去,没骂人。
拿起梭壳,三秒装好,扔回台上。
“看清楚了?方向朝左,拉线顺时针。”
“这种错在这儿犯不要紧,出了货再犯,整批退回来的运费从工资里扣。”
调完机已近十一点,张燕给了半小时休息,让人去外头透气。
工人散出去后,周桂兰叫住了张燕。
“下午教归拔。你把那批废布头准备好,不要用好料子。”
张燕从仓库拖出一卷昨天裁剪台试刀时切下来的碎布,灰色涤纶混纺的,手感粗糙,跟羊绒不搭边。
“桂兰姐,涤纶的缩率跟羊绒差太远,归拔手感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周桂兰把一块布摊在烫台上。
“先用差的练手劲,连蒸汽怎么推都不知道的人,你给她一千二一米的双面呢,她敢下手?”
张燕想了想,没反驳。
下午一点半,五十个人重新坐回工位。
周桂兰站在车间正中的蒸汽烫台前面,身后是那块白板,三十七道工序的流程表安静地挂着。
“今天下午只教一件事。”
她拿起蒸汽熨斗,左手压住那块灰色碎布的边缘。
“归拔。”
底下鸦雀无声。
“你们以前在老厂做的是中低端成衣,平缝锁边就完事。归拔这个东西,大部分人没见过,见过也没上手过。不丢人。”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得学。”
她打开蒸汽阀,白色水汽嘶地冒出来。
“归拔的原理就四个字:热缩冷定。”
周桂兰左手按住布面,右手持熨斗,从布片的中心向外推了一道弧线。
蒸汽过处,原本平坦的涤纶布面肉眼可见地向内收缩了一道弧度。
“看清楚了没有?”
底下的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直接站起来了。
周桂兰松开手。
那块碎布躺在烫台上,中间出现了一道圆润的凹面,像碗底的弧度。
一分钟前它还是块平布。
“这是归。”她翻过布片,在背面重复了一次,方向相反,弧度相反。布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凸面。“这是拔。”
“归是收,拔是放。一件大衣穿在人身上,胸要挺、腰要收、肩要圆、背要平——全靠这两个字。”
“你缝得再直、锁得再密,归拔不到位,穿上身就像披了一块布。”
她放下熨斗。
“现在每人领一块布,到自己工位上的烫台试。”
“蒸汽温度调一百四十度,推的时候手劲均匀,别停,停了就是一个死褶。”
张燕开始分发碎布。
五十个人,五十块灰布,五十个烫台同时开蒸汽。
车间里雾气弥漫,温度瞬间拉高了五六度。
陈峰站在卷帘门边上看着这一切。
嘶嘶的蒸汽声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推了第一下,布面纹丝不动。
有人手劲太大,涤纶直接起了皱。还有人推到一半停了手,布面上留下一道硬折,跟刀砍的似的。
周桂兰在工位间走动,一个一个看。
她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按住某个女工的手腕,带着她重新推一遍。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工正低头推布,她的手稳,速度匀,推完一道弧线后松手,布面的弧度虽然浅,但没有死褶,没有停顿痕迹。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看了十秒。
“你叫什么?”
女工抬头,有点紧张:“李……李小娟。”
“以前做过归拔?”
“没有,但我在家经常熨衣服……我父亲去世后衣服都是我洗我烫……”
周桂兰没接话。她拿过李小娟手里的熨斗,在同一块布上快速推了一道。
弧度更深、更均匀,但手法和李小娟的如出一辙。
“手感不错。”
李小娟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练,但她握熨斗的手明显更稳了。
张燕在旁边把李小娟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后面打了个星号。
到下午四点,五十个人里有三十六个能推出基本弧度。
深浅不一,匀净程度差别很大,但至少没再出现死褶。
剩下十四个人要么手抖得厉害,要么推力不均。
周桂兰把她们分出来,编到平缝组和锁边组,不参与归拔工序。
“不是谁都能干这个活。”周桂兰跟张燕说,“别勉强,勉强出来的不如不做。”
五点整,收工。
张燕安排工人清理工位、关蒸汽、盖机罩。
陈峰走进车间,周桂兰正在裁剪台前把样衣重新叠好,放回纸箱。
“婶子,今天看下来,能上手归拔的有几个?”
周桂兰想了想。
“那个李小娟,底子最好,再练三天能上真料。”
“其他的……能凑出八到十个人干辅助归拔,推蒸汽、定型、翻驳头这些分拆工序。够用了。”
陈峰点点头。
周桂兰收好东西,走到门口突然回了一下头。
“你那个魔都老板娘,面料什么时候到?”
“顺丰说明天下午。”
周桂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练归拔的时候,有个眼生的女人一直在厂房外头张望。六十来岁,烫头,穿红衣服。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
“不认识。”周桂兰走进暮色里,“但她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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