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十月,汉城。
金永浩站在明洞的街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还是上个月的,头版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南华的工程队正在修复汉江大桥,桥墩上挂着蓝底金星旗。
照片下面的标题他认得,虽然汉字认得不多,但大意能猜出来:
“南华援建铁路全线贯通,釜山至汉城一日可达。”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
楼不大,三层,外墙刷成了蓝色,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南华国家商业银行汉城分行”。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领工资的工人。
他站了有十分钟,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南华人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
“先生,打扰一下。”
那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金永浩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我…我想问一下,怎么才能去南华?”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汉城大学的学生,学历史的。今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
汉城大学去年复课,他是第一批复学的学生。
今年夏天毕业的时候,学校给他发了一张毕业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汉城,找不到一个需要历史学毕业生的地方。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明天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姓周的。”
金永浩接过名片,手微微发抖。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又鞠了一躬。
那人摆摆手,走了。
金永浩站在街角,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名片上印着汉字和泡菜文,他认不全,但“劳务”两个字他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名片背后的故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五月,日内瓦会议刚结束,南华还在缅甸打着仗,商务部就召集了国内几个大商团,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从升龙城出发飞往汉城。
南华援建代表团抵达汉城那天,李成丸亲自到机场迎接。
这位七十九岁的总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靠着美国的援助勉力支撑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战争结束才一年,汉城还没有从废墟中缓过来。
机场跑道上的补丁清晰可见,航站楼的墙面上弹孔累累。
从机场到市区,公路两旁尽是烧焦的树桩和荒废的农田。
偶有几个孩子在废墟间奔跑,赤着脚,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南华代表团团长是商务部副部长陈磊。
他四十三岁,留美经济学硕士,英语流利,谈判桌上是个狠角色。
当初也是他,从美国带回了大量的留学生,还有大量的飞机战舰回国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汉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陪同的泡菜国外交部官员汉语也非常标准,鞠躬欢迎:
“陈先生,欢迎来到汉城。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我们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
陈磊笑了笑:“不简陋。你们能熬过这场战争,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这个国家,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工业产值几乎为零,财政全靠美国输血,连百姓的口粮都要靠进口。
李成丸天天喊着要北进统一,可治下的老百姓却在想方设法往北边跑。
脱南者这个词,在汉城官方的报纸上找不到。
但每个汉城人都知道,自己的亲戚邻居里,总有一两个跑过了三十八度线。
北边的生活比南边好。
这话在汉城不能公开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北边的工业产值是南边的好几倍,在两个邻国的援助源源不断,工厂冒烟,火车跑得欢。
而南边,除了美国大兵的基地和救济粮,什么都拿不出来。
陈磊在汉城待了三天,见了李成丸,见了各部部长,见了汉城的商界人士。
谈的事情只有一件:南华那五十亿南华元的援助,怎么花。
五十亿南华元,合五千万美元。
对南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泡菜国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李成丸有点失望,他更想要现钞和军火。
南华的条件很简单:钱不直接给,南华用这钱来投资项目。
学校、铁路、工厂,南华派人来建,建好了有南华派人来教学。
学校教什么?汉语。课本用南华的,老师从南华派。
工厂生产什么?布、油、面、日用品,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陈磊在谈判桌上说得很直白:“李总统,美国的援助是让你买枪买炮的。
南华的援助,是让你老百姓吃饱穿暖的。
枪炮重要还是吃饱重要,您自己掂量。”
李成丸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人,当然知道南华打的什么算盘。
学校教汉语,工厂卖南华货,几十年后,泡菜国的年轻人会说汉语、穿南华布、吃南华油、用南华货,那这个国家还是泡菜国吗?
这不又成为了一个汉人的附属国了吗?
可他没得选。
除了南华,没人愿意帮他搞建设。
老美今年倒是支援了将近七个亿,但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用来购买美国的武器装备以及和军事密切相关的领域。
真正用于民用经济发展和工业建设的部分仅占0.03%,可见援助重心在于维稳,而非民生。
这不是百分之一,是连百分之零点一都没有。(来源于1982年版的《韩国经济百年史》)
所以南华这50亿南华元,李成丸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接受,有总比没有好。
“那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李成丸别无他选,签了字。
对于南华来说,五千万美元,买一个国家的衣食住行,买一代人的文化认同,简直不要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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