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很是合理，可苏辞忧知道，陈平不会轻易相信。 老头要是这么好糊弄，怎么能成为西南陈家的话事人。 他此时定然以为，张珩给她留了不少的好宝贝，所以她才瞧不上拍卖会上的这些凡品。 她甚至能想象，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 张珩还给她留了什么好东西？ 这丫头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再榨取多少利用价值？ 苏辞忧把目光转回台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底却深深叹了口气。 这趟浑水，她是越蹚越深。 “听说，这位是张珩天师的徒弟？” 拍卖间隙，有人闻着味儿寻了过来。 带着刻意的拿腔拿调，像是苍蝇嗅到感兴趣的东西，凑过来瞧个仔细。 苏辞忧越发后悔。 后悔在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时候，就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这满屋子的人，一个个的，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谁知道是不是陈平特意给她布的局。 可这时候再缩回壳里已经来不及了，那么多双眼睛扫射过来，她只能点点头，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张珩他整日装神弄鬼，没想到把自己折进去咯。”那人嘲讽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可笑的事。 声音不小，周围好几桌人都听见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拍品清单，有人偷偷往这边瞟。 苏辞忧：“？” 老骗子不是自然死亡的吗？他在说什么？ 再说，这是来自己面前找存在感了是吗？ 她抬眼看了那人一眼，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中式对襟长衫，料子不错，但款式老气，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油润润的，成色尚可。 面相倒是不差，五官端正。 不过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感觉。 好像是被憋了许久，急切想要证明自己。 这人是谁啊？ 陈平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薛展，”他慢悠悠的，“今天，苏小姐是我带来的朋友。” 陈平年纪和薛展应该差不多，可他此时的语气虽然不重，却像极了在提醒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这话说得体面，但意思很明白。 不管你和张珩有什么过节，今天苏辞忧是陈家的客人，你不要太过分，损了西南陈家的颜面。 陈平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 还是那副惯常的和煦表情，只是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薛展的眼珠转了转。 他当然知道在川省地界上，得罪陈家的后果。 可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 他想了想，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我今天也带来一位小徒弟，想和苏小姐比试比试，如何？” 他说着，把身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推了出来。 苏辞忧一看，居然还是个熟人。 钟松。 她在苏家庄园见过这人。 某次她回苏家的时候，苏欢颜的跟班们在一旁起哄，这人就站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她当时没太注意，只记得这人长得白净，穿着相对朴素，不像是苏欢颜圈子里的人。 现在，他站在薛展旁边，穿着与师傅同款的深蓝色中式对襟长衫，也显得老气横秋。 “比什么？”苏辞忧想了想，开口问道。 薛展笑了，笑容在脸上一层一层如菊花盛开：“符箓制作。”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钟松可是他精心培养了十来年的徒弟，在符箓一途极有天分，十二岁就能独立画符，十五岁开光，十八岁通灵，近期才正式出师。 当然要给他一个盛大的出场。 薛展今天来，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至于苏辞忧的出现，算是意外之喜。 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赢张珩的徒弟，洗刷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恶气。 听起来就十分有成就感。 当然，苏辞忧今天如果不出现，他也会想别的办法让钟松出头。 谁都知道，张珩只擅长灵气鉴定和看风水盘，于符箓一途无半分建树。 这是川省道门里公开的秘密。 薛展今天选符箓制作来比，就是趁人家师傅不在了，拿人家徒弟当踏板，踩着上位。 这一手，不算光彩。 但能出气。 薛展这人，在泸州城是个人物。 抱朴观的传人，从小就被观里的长辈们寄予厚望。 年轻时候的他，确实二十岁就能独立主持法事，当地少见的天才。 年少轻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出了泸州，遇上清风观张珩。 其实，江城和锦城，本就是川省真正的道门重地，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薛展在这里闯不出名气也很正常。 可偏偏…… 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泸州城的抱朴观和江城的清风观，本是同源。 某位师祖的两个徒弟，大徒弟留在泸州守老庙，二徒弟跑到江城开了新观。 开宗立派本是好事，可两人理念不合，一个讲究循规蹈矩，一个喜欢剑走偏锋，吵了几十年，吵到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两个道观从此牵扯不清，你踩我一脚，我压你一头，成了著名的冤家。 反正在抱朴观眼里，清风观只是个旁支半吊子，凭什么比正统传承还要风光？ 薛展来到江城时，张珩已经成了这里名声大噪的希望之星。 他参加了几次道门集会，只能坐在角落，看着别人高谈阔论，看着张珩被人簇拥被人追捧。 更烦心的是，原本抱朴观对他很是看好的师叔师伯，见了张珩的待遇，也开始对他不满起来。 嫌他无用。 直到这些年他终于继承了抱朴观，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加上前阵子听说张珩死了，他甚至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被人拿来比较。 只是现在竟然遇上张珩的徒弟，他也忍不住要为自己的徒弟争口气。 苏辞忧可不知道这一出。 什么抱朴观清风观的过往，她通通不知道。 但是，符箓制作么，她可不虚。 平行世界的紫袍天师，画了几十年的符。 从黄纸到朱砂，从入门到紫袍，这可是手里实打实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