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婶没说话，低头吃饭。 侄女经常到她这里来，不可能不知道哪块地是她的。 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事，在侄女这里竟然什么都算不上。 说不难受，是假的。 吴倩是个人精，见她姑妈没说话了，知道她心里不痛快，眼睛一转，笑着说， “姑，你的事我真的是放在心上办的。” “长青啊生意忙，每天忙到夜里才回来。他事多，总得一件件办。” “这样，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叫他今天一定要给个回话。” 吴婶张了张嘴，想叫她别打了。 可是她又忍住了。 她就想证明，她侄女对她这个姑妈是有情谊的，不是她家老头子说的看不起她。 吴倩以为她姑妈会拦她，她姑妈向来是怕给她添麻烦的。 可没想到她姑妈竟然没说话，弄得吴倩有点骑虎难下。 吴倩手机都拿手里了，只能出门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的男人口气不耐烦， “忙着呢，打什么电话。” 吴倩自己家条件差，老公家条件好，她在家里向来是卑微讨好的。 吴倩小心翼翼的说，“老公，跟你说个事儿。我那个姑妈家今年种了有机玉米，现在收玉米的公司倒闭了。玉米都贱卖了。” “你可以把玉米便宜点收进来，再转手卖掉，能挣些钱呢。”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似乎有了点兴趣， “有机玉米我倒一手能卖到11，你姑妈家卖多少。” 吴倩想起来姑妈说往年卖8块。 于是说，“她们家往年收8块。你给她8块，一万斤咱们就能挣3万。” 郭长青不高兴， “你不是说贱卖了吗。往年8块今年还是8块？你算的是什么账！” 吴倩原本是想两头瞒，7块收她姑妈的，8块卖给她老公，给自己挣点零花钱。 别看她老公挣钱多，但是给她花的有限。她手头也紧。 但是见她老公不乐意了，吴倩只好说，“长青，我姑妈家也不容易。家里穷，忙一年就指望这些钱了。你看咱们是不是帮帮她。” 郭长青不耐烦，“说什么屁话呢！你姑妈穷不穷跟你有什么关系！7块一斤，多一分我都不收。” 郭长青挂了电话，吴倩叹了口气。 她进了屋，一脸愁。 “姑，我给长青打过电话了。”她坐下来，苦恼道，“长青说啊，今年玉米行情特别不好。卖都卖不掉。他帮你想办法，6块一斤给你收走。” “6块一斤？”吴婶大吃一惊。 她真没想到侄女能说出这么低的价格。 连周显都是7块一斤收，说明7块一斤还有的赚。 周显和村里人非亲非故的，这个价格不可能有人情在里面。 但是她的亲侄女，竟然报出6块的价格。 吴倩看着她，一脸为难，“可不是嘛。姑，我可真是尽力了。我是你的亲侄女，你还不信我啊。能帮你我还能不帮？” 吴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笑。 她看着吴倩，心里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一股悲凉。怎么来的她不知道，但是通身发凉。 吴婶拿出手机，拨了个这些年来很少打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敷衍的叫了句，“姑妈。” 然后问，“有什么事？” 吴婶很少给她侄子吴郑宇打电话，小时候她带的也多，也是和她亲近的很。长大了知道姑妈只是个穷鬼，就很少来往了。 吴婶知道吴郑宇跟着郭长青在做蔬菜生意。 她就当着吴倩的面问， “郑宇，姑妈问你个事，你们收来的有机玉米能卖多少钱？” 吴倩脸色一变，连忙要阻止，就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传过来， “有机玉米啊，最近长青哥8块收，11块卖，怎么了？你有玉米要卖啊？” 吴婶一瞬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直勾勾的盯着吴倩看，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吴婶却什么都回答。 挂了电话。 姑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着。 终于，吴倩受不了了。 姑妈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看的她心里发毛。 “姑，你这是干嘛呢。小宇他才干几天啊。他哪里知道情况。” “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啊。” 吴婶冷眼看着她，再没有一丝笑意。 吴婶的语气里透着失望，“吴倩，姑对你不好是不是？你告诉姑，姑哪里对你不好。你告诉我。” 吴倩从她姑妈的眼神里看出，她完全不信自己。 吴倩筷子一丢，也不高兴了，“姑，哪有你这样的。我本来就是帮忙。帮不帮的上你都不应该给我脸色看。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帮你的忙啊。” 吴婶被气的胸口疼，她把桌子拍的砰砰直响。 她声音拔高尖锐， “吴倩！你还真是生了一张巧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你可以不帮忙，但是不能干出这种事来！” 如果是平时，吴婶可能不会这么激动。 可是她想到了姜南，莫名的，她心口里一阵疼。 那个她一直认为的外人，这么毫无保留的帮助他们。而她的亲侄女，被她从小捧在手里的亲侄女，竟然这样对她。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 她以为侄女是她的至亲，只要她掏心掏肺的对她好，她也会真心对自己。 平时家里有难处，她从不会去麻烦侄女。这回是当真没办法了。 才厚着脸皮求了这一次。 可却换来了这种结果！ 吴婶用力捶着胸口，声音颤抖起来， “我疼啊，心疼啊！” “我可是你的亲姑妈啊！” “他郭长青收别人的8块，收我的就6块！你能不知道？！” 吴倩长这么大，还没被她姑妈这么疾言厉色过。 她也来了气，朝她姑妈大吼， “我怎么啊了！” “姑妈，你一个农村人，你懂什么！外面的事你知道多少！” “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的！我老公想做好生意，不得到处应酬，那不用钱啊！” “我们给你6块一斤已经是比外面多了，你还不满足！你到底要怎么样！” 吴倩吼完，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屋里安静极了。 过了一会儿，两样东西从屋里被扔出来，几个苹果滚了一地。 “走吧，以后别来了。”吴婶不吵不闹，声音安静的让人发冷，“我从没沾过你的光，也从没想过要沾你的光。” “我只是以为你是我自家人，以为你会心甘情愿的帮我。” “可是我没想到，你根本就从没把我当成过自家人。雁过拔毛，眼睛里只有钱！” 吴倩脸颊通红的从屋里出来， “姑妈，是不是疯了！” “你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 “行！我走！你别后悔！！” 看着吴倩头也不回的走掉，吴婶眼睛又酸又胀，眼泪滚出来。 她哭不是气吴倩，是气她自己。 她现在才明白姜南能做这一切有多不容易！有多难能可贵！ 就连她亲侄女帮她都是有条件的，可姜南这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姑娘，却可以帮他们到这一步！ 泪眼婆娑间，她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他说，“姜南嘴上不说，但心里有一本账。她知道谁对她好，她只要有机会就会把心捧出来给你，谁也比不上她。” 当时她觉得老头子就是偏着姜南，所以才觉得自己侄女不如她。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蠢得可怜。 空有一双眼睛，却看不透人心。 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