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14日 女方来的时候，太阳正辣。 周加洪蹲在门口抽烟，远远就看见赢光保领着个女人从山下走上来。 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长相普通。 她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怯生生的，一路低着头。 周加洪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碾灭。 “加洪，” 赢光保走近了，笑眯眯地喊： “人我给你带来了。” 女人看了周加洪一眼，又低下头。 周加洪点点头，不晓得该说啥。 周善心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来了么，快点进屋头坐嘛，外面热得很。” 周善心看看女人，又低头看那个小女孩说： “小娃长得乖嘛，几岁了？” 女人轻声说:“五岁。” “五岁好，五岁好，” 周善心拉着小女孩的手： “跟奶奶进屋，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女人跟着进去了 赢光保拍了拍周加洪的肩膀说： “咋个样？ 给好看？” 周加洪没说话 赢光保笑了 “进去坐嘛，不要愣着。” 几人进了屋 堂屋里，周善心早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腊肉 炖鸡 炒洋芋 白菜汤 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没得哪样好菜，” 周善心说：“来了么就当自己家一样，先将就吃，噶？” 女人坐下，低着头，不吭声。 小女孩挨着她坐，也不吭声。 周加洪坐在她们对面，心里的迷茫全部表现在脸上了，他现在一反常态，不怎么说话。 赢光保想活跃气氛，在旁边打圆场。 “吃吃吃，边吃边聊。” 他夹了块腊肉放进女人碗里： “尝尝妈呢手艺。” 女人点点头，给小女孩夹了些菜，自己也小口吃了起来。 周善心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在想： “这个姑娘长尼一般，但是看了么还老实。 就是带了个女娃娃，我家加洪也带了个女娃娃。 唉，就是这个姑娘话太少了，话少么样样都藏在心里面。 要话多才好，好多么耿直。” 周善心今天很高兴，不停的给女人夹菜： “多吃点，就跟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噶？” 女人点头，礼貌的说: “谢谢，阿姨。” 吃完饭后，女人主动帮着收拾。 周善心赶紧说: “莫动莫动，我自己会收尼。” 女人笑着说:“阿姨，没得事，我来” 周善心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女人懂事。 收拾完，几个大人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小女娃第一次来很好奇，东跑西跑的。 赢光保说: “加洪啊，你带人家克村子里走走嘛？ 赶紧！” 周加洪麻木地站起来，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看了周加洪一眼，也害羞地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顺着小路往村子里走去。 小女孩想跟着去，被周善心拉住了： “小宝，让你妈妈克，你陪奶奶玩噶？” 小女孩放下心来，自己一个人玩。 赢光保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 周善心在旁边好奇地问: “光保，这个姑娘，是哪跌呢？” “妈，她是外县呢，” 赢光保说：“她男人死掉了，她在婆家待不下去，只能带了小姑娘出来讨生活。 熟人介绍呢，说是她人老实，能吃苦。” 周善心点点头 “看了么是老实。” 赢光保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完，接着说: “妈，这个事要是成了么，加洪也算有个家了。 你挨爸爸也可以轻松点！” 周善心点了点头： “是尼，我就盼着加洪能安定下来。” 村子里，就十几户人家。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着，一会就离开村子，走到了山上。 山上，除了村民们以前种的树，全部都是野草，没什么人。 周加洪和女人走在树林里 两人都不善言辞 走了好一阵，女人开口了。 “你叫周加洪？” “嗯。” “我叫李桂香。” 周加洪点点头，像个呆子一样。 李桂香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问点哪样给？” 周加洪想了想，好奇地问： “你…… 是咋个出来呢？” 李桂香看着远处的风景说： “我男人死掉了，婆家又说我是扫把星，就挨我赶出来了！” 周加洪沉默了，虽然知道这么问会很不礼貌，但还是问了。 李桂香走累了，她停下脚步说: “闺女是我生的，我一定要把她养大，哪怕一个人。” 周加洪点点头，内心已经有了考量。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李桂香笑着问: “你呢？ 咋个离呢？” 周加洪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小杨梅，他回过神说： “过不下去了。” 李桂香没再问 …………………………………………………… 回到了周加洪的房子门口，赢光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们回来，赢光保笑着迎上去： “咋个样？ 聊呢给可以？” 李桂香点点头 赢光保笑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跟李桂香说了几句悄悄话。 李桂香听着，脸忽然红了。 她点了点头 赢光保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嘎？” 赢光保转身对周加洪说: “加洪，人家愿意跟你处处看。 过两天你们再约，嘎？” 周加洪点点头，像个呆子。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 赢光保就带着李桂香和她的小女孩离开了 周加洪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木玉清抱着小周全，在自己家门口晒太阳。 远远地，她就看见赢光保领着那个李桂香离开了。 走到半路，赢光保突然停下来，凑到女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女人脸红了，点了点头。 木玉清看着赢光保那个笑容，浑身不自在。 她把周全抱紧了些 周全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她低下头，轻声说: “小全，我们回家喽。” 周全又咿咿呀呀地应着 木玉清抱着小周全进屋，把门掩上。 赢光保下山以后，周加洪去了周加文那。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递了根烟给他。 “姑娘咋个样，给瞧得着？” 周加洪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说： “还阔以！” 周加文笑了： “哪样叫还阔以？” 周加洪没说话，他本来就沉默寡言。 周加文看着他： “你不满意给？” 周加洪摇摇头 “不是。” “那咋个？” 周加洪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有画面闪过。 “哥，我还是想小杨梅。” 周加文恨铁不成钢的教育弟弟： “男人，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周加洪低下头，拳头不自觉握了起来： “我就是想不通。” 周加文拍了拍周加洪的肩膀 “不要想了，要往前看。” 晚上，木玉清把白天看见的告诉了周加文。 “光保送那个姑娘走呢时候，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脸就红了。” 周加文愣了一下 “光保说了些哪样？” “认不得，” 木玉清说：“隔尼远，听不见。” 周加文抽了口烟： “光保那个人，就是热心肠。” 木玉清没说话 她想起赢光保那个笑容，想起他说“大嫂，我想跟你们借点钱”时的眼神。 心里头一直不舒服 小周全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哼着。 木玉清低头看他： “小全，你说，那个人到底想整哪样？” 周全当然不会答 他只是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木玉清握住小周全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凉凉的 山脚下，万年河边。 孙元林一个人坐在铁皮棚里，用捡来的木材烧开水。 羊在河边吃草，河水永远在流。 他今天没上去吃饭 周善心让刚好要下来的村民带了个话给他，说加洪相亲，家里有事。 他晓得是啥事 但他不想上去 孙元林坐在棚子里，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想了很多。 想加洪 想小杨梅 想那个箱子 想小周全 那个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就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看着人笑。 孙元林当时看着那个笑，心里又高兴，又怕。 河水在流，一直流。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 【时间进度条】 ·本章时间:1996年7月14日(周全出生第120天，即4个月整)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累计章节:20章(时间累计+120天，即4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