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月15日，星期三 宁晋区·木昌隆家上午九点 宁晋区在明昆市南边，离市区三十多公里。 木昌隆家所在的村子叫里十铺，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坝子里。 房子是去年新盖的，三层楼，白瓷砖贴面，在村里很显眼。 院墙是红砖砌的，刷了白灰，墙头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加文把车停在院门口 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没急着下车。 从车窗看进去，院子里很整洁。 左边是菜地，种着青菜、蒜苗，绿油油的。 右边停着辆半旧的拖拉机，轮胎上还沾着泥。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辣椒，红红黄黄的，像过年。 周加文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出窗外。 推门下车 屋里传来木昌隆的声音 接着门开了，木昌隆走出来。 他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肘部，手上还沾着泥。 “姐夫？ 你咋个来了？” 木昌隆看见姐夫周加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昌隆。” 周加文走过去： “我来…… 找你有点事。” “进克说，进克说。” 木昌隆推开大铁门，把周加文让进去。 屋里很宽敞，水泥地，白墙，家具多但很整洁。 靠墙摆着个衣柜，柜门上贴着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姐夫，坐。” 木昌隆拉过凳子，又朝里屋喊： “媳妇，姐夫来了，赶紧烧点热水！” “来了来了。” 木昌隆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姐夫，喝水。” 她把缸子递给姐夫 缸子是红的，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漆已经磨掉了些。 “谢谢。” 周加文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像是井水。 “姐夫，你给吃饭了？ 我让媳妇热点菜。” “吃了吃了，不消麻烦。” 周加文把缸子放在桌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昌隆，我……” “姐夫，你有哪样事，直说嘛。” 木昌隆在姐夫对面坐下，眼神很真诚： “给是沙场那边…… 缺钱了？” 周加文一愣： “小昌，你咋个认得？” “我猜尼。” 木昌隆笑了： “姐夫，你承包了内个大尼地。 要修路 要建场 要买设备 哪样都要钱！ 八万块钱，听了多，花起来，快得很！” 周加文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识字不多的小舅子，心里这么明白： “姐夫，差多少？” 木昌隆直接问 “我……” 周加文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 以前在明昆混，都是别人找他借钱，他手头宽裕时，也会借给别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开口，向小舅子借。 “姐夫，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木昌隆媳妇在旁边开口，声音很温和： “都是一家人，有哪样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加文抬起头，看着他们夫妻。 木昌隆和媳妇都看着姐夫，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心。 像寒冬里的炭火 暖得让人想哭 “差…… 差八千。” 周加文终于说出来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 “修路遇到了岩石层，要爆破，要租设备。 八千…… 是救命钱！” 木昌隆没说话，站起身，走进里屋。 周加文的心往下沉 他想，也许小昌家里也没钱。 毕竟他们刚盖了新房，还买了拖拉机，哪里还有钱？ 可很快，木昌隆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 “姐夫，这跌是五千块。” 木昌隆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姐夫面前： “姐夫，你先拿了用。” “小昌，这……” 周加文想推辞 木昌隆按住姐夫的手： “姐夫，我认得你想认真干事情。 沙场开起来，是合规生意，能养活一家人。” “这个钱，你先拿了。 哪个时候有，哪个时候还，不着急。” 木昌隆媳妇也点头： “是尼，姐夫。 你那边耽误不得！” 周加文看着那个布包 布料很粗糙，能看见里面的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攒得不容易 “小昌，我…… 我给你写个借条。” 周加文声音发哽 “写哪样借条！” 木昌隆摆手： “一家人，不兴这个！” “要写！” 周加文坚持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 “今借到木昌隆人民币五千元整，用于老鹰嘴沙场建设。 借款人：周加文。 1997年1月15日。” 写完，周加文签上名，按了手印。 “小昌，你收好。” “姐夫，你真是……” 木昌隆接过借条，看都没看，随手塞进兜里： “钱你收好，路上小心。” “嗯。” 周加文把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很轻 又很重 ………………………………… 方四井·姨妈家·下午一点 方四井在龙乌镇往天钻坡的半路上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最有名的是村口那口古井，井水甘甜，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专门来这里打水喝 周加文到媳妇姐姐家时，已经是下午。 姐姐家在村子中间，是个小院，三间瓦房，有些年头了。 院里种着棵无花果树 “姐姐！ 姐夫！” 周加文在大门口喊 “来了来了！” 姐姐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周加文？ 你咋个来了？ 赶紧进来！” “姐姐，我……” “进克说，外面冷。” 姐姐拉周加文进屋 屋里很暖和，烧着炭火。 姐夫坐在火塘边烤火，手里拿着旱烟袋。 “加文，你先坐哈，我克热菜。” “吃过了，姐姐，不要麻烦了。” 周加文在火塘边坐下 火很旺，烤得脸发烫。 “加文，你给是…… 有事？” 姐夫放下烟袋，看着妹夫。 姐夫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心里明白。 “姐姐，姐夫，我……” 周加文又卡住了 刚在木昌隆家，话已经说了一遍。 可到了姐姐家，周加文还是开不了口。 好像这话有千斤重，说一次，就耗掉一半力气。 “周加文，给是缺钱了？” 姐姐先开口 她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手上都是面粉。 “我…… 是。” 周加文低下头 “沙场那边，修路遇到岩石，要爆破，要钱。 我……” “差多少？” 姐夫问 “还差…… 三千块钱。” 周加文声音很小 像做错事的孩子 火塘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溅起几点火星 屋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姐夫站起身。 “加文，你等哈。” 姐夫走进里屋 周加文的心又提起来 他知道姐姐家不宽裕 姐夫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姐姐种地、养猪。 三千块，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很快，姐夫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绿色的，上面印着“丰收”两个字。 “加文，这跌是三千块。” 姐夫把盒子放在妹夫面前： “本来是攒了尼，你先拿了克用。” “姐夫，这不行！” 周加文急了 “这钱我不能要！” “拿了！” 姐夫按住盒子： “不急这一时 你那边，耽误不得。” 姐姐也走过来： “周加文，你姐夫说尼对。 沙场开起来，是正经事。 我们帮不了大忙，这点钱，你先应应急。” “可是……” “不要可是了。” 姐姐眼圈红了： “周加文，你媳妇是我亲妹子，你有难处，我们不帮，哪个帮？” 周加文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亮了。 里面装着的，可能是姐姐家攒了几年的血汗钱。 可现在，他们拿出来，给了他。 “姐夫，姐姐，这钱…… 我一定尽快还！” 周加文声音哽咽 “不急，不急。” 姐夫摆摆手： “你先挨事情整好 钱么，慢慢还。” 周加文又写了张借条，歪歪扭扭的： “今借到姐姐家人民币三千元整，用于老鹰嘴沙场建设。 借款人：周加文。 1997年1月15日。” 签了名，按了手印： “姐夫，姐姐，借条你们收好。” “收哪样收。” 姐姐接过，也是看都没看，直接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来，把借条吞没。 变成灰，飘起来，又落下。 “姐姐！ 你……” “一家人。” 姐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周加文，你好好尼整。 整出点名堂来，如果你欺负我妹，我们要收拾你尼！” “嗯。” 周加文重重点头 他把铁皮盒子小心地包好，和木昌隆那个布包放在一起。 胸口沉甸甸的 是钱的重量 也是情的重量 ………………………………… 老鹰嘴荒滩·下午四点 周加文回到老鹰嘴时，工人们正在休息。 老刘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看见周哥下车，迎上来： “周哥，回来了？” “嗯。” 周加文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包： “老刘，钱有了。 八千块！” “八千？ 这么快？” 老刘瞪大眼睛 “嗯，借尼。” 周加文没多说 “爆破尼人，给联系了？” “联系了，明天就能来！” “好。” 周加文点头： “明天爆破，后天清理，大后天，路必须通！” “周哥，你放心，我盯了！” 老刘拍胸脯 周加文走到滩边，看着那片岩石层。 青灰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像一头拦路虎 可很快，它就会被炸开。 被碾碎 变成路 变成钱 变成希望 周加文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风里。 他想起小舅子木昌隆 想起媳妇的姐姐、姐夫 想起他们真诚的眼神，朴实的话语。 “一家人。” “周加文，你好好整，整出点名堂来，如果你欺负我妹！ 我们会收拾你！” 周加文的眼圈红了 他赶紧抹了把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不能哭 没时间哭 路还没通，场子还没建，砂石还没卖出去。 欠的钱，还没还。 肩上的担子，还重着呢。 尾声·一天后 爆破很顺利 轰隆！ 一声巨响，岩石层炸开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等烟尘散尽，那片坚硬的青石，已经变成一堆碎块。 工人们开始清理，用铁锹，用箩筐，用手推车。 叮叮当当，热火朝天。 又过了两天，路通了。 从公路到河滩，一条三米宽的简易毛路，像条灰色的带子，铺在荒滩上。 虽然还是坑坑洼洼，但卡车能进来了。 周加文开着借来的卡车，拉回了第一批工棚材料。 铁皮，木料，石棉瓦。 还有台二手的碎石机，轰隆隆地响，像头喘气的牛。 工人们开始搭工棚，建厂房。 老鹰嘴荒滩，终于有了点工地的样子。 傍晚，周加文站在滩边的高处，看着这一切。 工棚搭起来了，厂房有了雏形，碎石机在轰鸣。 路通了，车能进来了。 希望，也能进来了。 “周哥，喝水。” 老刘递过来个水壶 周加文接过，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但心里热。 “老刘，再过半个月，设备到齐，我们就能投产了！” “是尼，周哥。 到时候，砂石一车一车拉出克，钱很快就能回来！” “嗯。” 周加文点头 他看着西沉的太阳 夕阳把荒滩染成一片金黄 把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把这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像条金光大道 可周加文知道，这金光是假的。 是夕阳给的幻觉 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还黑着呢 得一步一步，摸着走。 夜里，周加文在工棚里算账。 借的八千，加上之前剩的，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内，必须投产，必须出砂石，必须卖出克！ 否则…… 周加文收起账本，走出工棚。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像在警告什么 周加文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像周加文心里那点希望 微弱，但顽强。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周全：10个月零6天 周加文：20岁10个月零6天 木玉清：21岁10个月零6天 孙元林：40岁10个月零6天 周善心：40岁10个月零6天 周加洪：19岁4个月零24天 李桂香：19岁零24天（离婚，怀孕约5个月） 李小燕：5岁7个月零12天 周桐桐：5个月零12天 赢光保：21岁零6天（服刑中） 周加美：21岁零6天 周艾艾：6个月零6天 小杨梅：19岁4个月零6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2岁零6天 木昌隆：20岁10个月零6天 小舅母：20岁10个月零6天 姨妈：22岁10个月零6天 姨爹：22岁10个月零6天 表姐：1岁零6天 邹文勇：20岁零6天 老刘：约41岁零6天 王总：约46岁零6天 吴老板：约41岁零6天 张老板：约35岁10个月零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