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无声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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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惊魂未定,慢磨藏锋(定稿) 兵工署督察队灰溜溜撤出金陵兵工厂的消息,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厂区各个角落。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惋惜,更有人幸灾乐祸,可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齐刷刷投向了那座被严密封锁的新式车间。谁都想知道,经历了这场从天而降的风波,那位年纪轻轻便一手撑起民24重机枪改良、定精增产的陈主任,究竟会是个什么反应。 答案很快揭晓。 次日一早,陈守义便出现在封闭车间门口。 他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往日里的锋芒锐气,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加快进度的指令,他只平静地对围在门口的技术员们开口。 “诸位,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只是经过上次一事,许多事不得不从长计议。这批美国机床来之不易,试制项目又属高度机密,稍有差池,不仅我要担责,连厂长、连俞署长都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迟疑:“从今日起,车间内只留绝对可靠之人。非我亲自挑选者,一律暂时撤出,另行安排工作。不是不信任大家,实在是……我怕了,也输不起。” 这番话说出口,没有任何人觉得反常。 昨日兵工署督察持枪登门、封车查人的场面,不少人都亲眼目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工程师,再是才华横溢,终究是未经官场风雨,骤然遭遇这般倾轧打压,心有余悸、行事收敛,再正常不过。 几名技术员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应下,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还有十数人的新式车间,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陈守义的心腹助理周刚守在门口,一脸肃然;两名美国技师托马斯与唐尼站在机床旁,一脸不解;再加上三名家底干净、手艺扎实、沉默寡言的核心技工,便是这个车间今后全部的班底。 周刚关好大门,上好两道铜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快步走到陈守义身边,压低声音:“陈工,人都清出去了,接下来……咱们真要慢慢做?” “慢。”陈守义轻轻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越慢越好。”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转身走向那台崭新的美国冲压机床,伸手抚过冰凉光滑的导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坚定。 外人只当他是受惊之后谨小慎微,唯有他自己清楚,这看似迟疑退缩的脚步之下,藏着怎样一条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底线。 1935年的冬天,南京城内暗流汹涌,江西与西北的战火未熄。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调子越唱越高,全国的军工生产、武器调配,无不朝着围剿红军的方向倾斜。他若是不顾一切,凭着这批冲压机床与后世技术,三五个月便拿出成熟可靠的新式冲锋.枪,再实现规模化量产,这些武器百分之百会被源源不断运往西北战场,成为刺向红军的利刃。 他是穿越而来的老党员,是在红旗下长大、受党教育多年的人。 造枪是为了抗日,为了救亡图存,绝不是为了助长内战,荼毒同胞。 这一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迈错。 而昨日那场督察风波,恰好给了他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托马斯,”陈守义抬眼看向美国技师,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表现出的谨慎,“设备调试不必急于求成。每一个部件、每一次冲压、每一组数据,都要反复核对,记录在册。精度,我要极致的精度,其余的,都可以等。” 托马斯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本就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如今遭遇风波,变得更加严谨细致,实属正常。“没问题,陈,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于是,整个新式车间彻底进入了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节奏。 没有昼夜不息的轰鸣,没有热火朝天的赶工,甚至连进出的人影都少了很多。 陈守义带着几个人,每天按部就班地调试机床、校准模具、测试零件,一个弹壳的弧度、一根枪管的公差、一个机匣的冲压角度,都要翻来覆去地打磨、比对、记录。 明明有能力快速推进,他却硬生生按住节奏,一步一停,如履薄冰。 外人看在眼里,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陈主任是不是被上次的事吓破胆了?这么磨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年纪轻,没经过事,正常。换做是我,被兵工署那么一查,也得缓半年。” “好好的一批新机床,就这么慢慢耗着,可惜了。” 这些议论,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李承干耳朵里。 这位厂长心中焦急,却又不忍苛责。他只当陈守义是少年心性,经此一吓,心生彷徨,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一日午后,李承干亲自来到封闭车间,看着慢条斯理核对零件数据的陈守义,轻声开口:“守义,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也明白你是怕再出纰漏。但兵贵神速,军工更是等不起,你……” 陈守义放下手中的卡尺,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与不安,微微低下头:“厂长,我知道您心急。可我一想起那天督察队上门的样子,就浑身发紧。这批设备、这个项目,是您顶着压力保下来的,是俞署长亲自发话护住的,我若是再冒失突进,一旦出了岔子,我自己丢了性命事小,连累了您,辜负了署长信任,我万死难辞其咎。”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受挫后的彷徨与慎重,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 “我不求快,只求稳。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无懈可击,每一道工序都留下完备记录,就算日后再有人找茬,我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完,李承干心中的焦急顿时化作一阵怜惜。 他拍了拍陈守义的肩膀,长叹一声:“是我急了。你说得对,稳比快重要。你尽管放手按你的心思做,有我在,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帮你挡着。不必彷徨,不必顾虑,放手去做便是。” “谢厂长体谅。”陈守义躬身行礼,眼底一片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份体谅与纵容。 消息很快传到南京城内的兵工署。 俞大维听完下属汇报,得知陈守义受惊之后行事愈发谨慎、闭门磨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有半分不满。 “少年人有才华,更需沉下心。经一事,长一智,受惊之后懂得谨慎,比一味冒进强得多。之前单身赴沪是够勇,但也够险。”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告诉他,安心钻研,不必理会外界压力。署里有我,金陵厂有李承干,没人能再随便找他的麻烦。” 在俞大维眼中,陈守义的表现,完全是一个才华出众、未经世事的年轻工程师的正常成长轨迹。从锋芒毕露到沉稳持重,这是好事,值得鼓励,更值得保护。 至于其他,他从未多想。 整个金陵兵工厂,乃至整个南京兵工系统,所有人都对陈守义的“惊魂未定、谨小慎微”深信不疑。 工务处的李茂才得知消息后,更是嗤之以鼻,整日在办公室里嘲讽:“我当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一吓就垮的软蛋。就这么磨磨蹭蹭,再过三年,也未必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彻底放下了戒心,只当陈守义已经被打压得锐气尽失,不足为虑。 远在南京的兵工署副署长陈隐骥,在得知陈守义的状态后,也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将其放在心上。一个被一场督察就吓得失魂落魄、只敢闭门磨零件的年轻工程师,翻不起什么大浪,更不值得他继续耗费心力针对。 一时间,所有针对陈守义的目光、试探、刁难,全都悄然散去。 风波平息,压力尽散,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环境。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座看似缓慢停滞的封闭车间里,陈守义每天都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他借着打磨零件、调试机床的机会,将后世成熟的***设计图纸一点点优化,将冲压工艺、模具标准、生产流程做到极致完善;他借着精简人手的机会,将车间彻底变成铁桶一块,内外消息隔绝,无人能探知分毫;他借着慢工细活的名义,一天一天,静静等待着历史节点的到来。 白天,他是那个惊魂未定、彷徨谨慎、不敢冒进的年轻工程师。 深夜,待所有人都离去,他独自站在机床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西安事变,还有不到一年。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终将到来。 他必须拖,拖到内战停息,拖到枪口对外,拖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来临。 大事以秘成,秘以慎成。 这一步,他不能错,也不会错。 周刚端着一碗热水走进车间,看着独自伫立在机床前的陈守义,轻声道:“陈工,夜里风凉,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陈守义回过神,接过水杯,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而谨慎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磨零件。” 窗外,长江流水滔滔,夜色深沉。 一座决定未来中国轻武器格局的车间,就在这看似缓慢的节奏里,悄然蓄力,静待风云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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