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的监察使身份,进锦衣卫衙署时无需通传,能直接进入内院。
他知晓李肃处理公务的静室在哪,一推门,便见李肃正在案前,对着桌上的物事出神。
案上摊得整整齐齐,是四件秋衣,显然是秋日御寒所用,还有几张打点狱卒的银票。最边上放着一双男子穿的新鞋。
李肃在旁若无人时,手拂过面上的衣料,不知在琢磨什么。
贺临先一步走进去,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查验送进去的包裹,好好查验登记看过也罢了。
用手反复摸着上边衣物,盯着出神,不合常理。
贺临几乎要忍着骂他像个衣冠禽兽的冲动。
李肃抬眼,见来人是他,笑得张扬:
“沐言,你也来了,正好我们一同瞧瞧,林娘子费尽心思托人送进来这些寻常衣物,有何用意?”
“我竟不知,我们竟亲密到能私下互相唤人表字的地步。”
李肃轻佻地说:
“我们都对同一个女子感兴趣,那自然要亲近一些,不是吗?”
贺临神色不显,只上前一步,将散在案上的衣物拢到一块,重新往包袱里面收。
手碰到那双鞋时,他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这是双男子常穿的布鞋,样式普通,料子也算不上厚实,入秋穿勉强能御寒,但算不得多暖和。
款式是京城时下世家公子流行的样子,针脚整齐。
一旁的李肃沉吟开口道:
“都是买给夫君的,不是亲手缝制,能用银子买到的东西,林娘子倒是省事。”
贺临没应声,垂着眼仔细将包裹系好。
就算是买的又如何?就算是花了几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便能买到的衣物、鞋子,林晚还是记着贺初,特意挑了、买了,托人送进诏狱。
贺初有人惦记,有人给他添衣,有人给他买鞋。
即使是买的又如何,他贺临也没有份。
李肃唤来一名狱卒,将这衣物送给贺家人:
“走,一同去看看她的夫君,看看他收到东西时是何反应。
你亲眼见了人,回去之后也好跟林娘子说道说道,早些和离,寻一个更稳当的靠山才好,要多挑几个靠山,眼光放长远一些。”
贺临听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
“你挑衅我,那也罢了。
但若因为我,便去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办法,让你的宗亲三服之内蒙罪。”
李肃咳了一声:
“贺大人,瞧您说的,我自然是比你要仁义一些的。
我会等她与贺初和离之后,再想办法留在我身边。
只要锄头挥得好,不怕墙角挖不倒。
我们便公平一点,别拿家人开玩笑,你说是不是?”
贺临这样听着,如今李肃只是故意拿林晚来挑衅他,并非有男女之间的真心情爱。
他了解李肃,此人与自己不对付,但为人正道,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林晚不会受到伤害,只是他会口出狂言,吓唬吓唬罢了。
两人在边上阴影处,看着贺初所在的牢房。
那狱卒将衣物送到贺初面前,贺初正虚弱地靠在墙边,见了衣物鞋子,微微一怔。
他摸了摸衣物,再捧起那双鞋子,反复查看,神情不可思议,不断确认。
这双鞋的里里外外都被他摸完了,他才换下脚上的鞋,穿上了新鞋。
脚上原本的那双鞋,除了沾了点牢狱尘灰外,还算崭新。
穿好鞋后,贺初仰着脸,抬手擦着眼角的泪,低低地笑,整个牢房都是他轻快的欣喜声。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京城女子给心爱之人的鞋子是亲手缝制的。
哪有你这般懒的,直接去街市上买一双便打发了我。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的夫君,娶了这天底下最懒的娘子,那我也只能幸福地受着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哪里是责怪?分明是思念。
李肃和贺临听得清楚,两人神色复杂,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要贺初见到那鞋,便知林晚来了。
这是夫妻二人在私下说过的悄悄话,所以只有他们才懂。
李肃转了过去,快步离开,脸色深沉,明显不悦。
这场景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清清楚楚地跟贺初说了,他的妻子在外边过得自在潇洒。
李肃原以为贺初见着这些寻常衣物会失望、愤怒,但怎么会是感动到落泪呢?
只是一双鞋,都能藏着二人的心意默契,可见两人情分仍在。
只是与贺临纠缠不清,也是事实。
李肃越想越好奇,林娘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贺家在真州是大商户,贺初该是重利精明之人,为何因她如此沉溺?
贺临当朝监察使,与他是势均力敌,纵使性子虚伪,也不至于糊涂至这种地步。
李肃倒真想看看,林娘子究竟有何特别,也真想接触接触她。
另一边,贺临刚走出锦衣卫衙署,张弦已守在边上,一见到他便不由分说将他拉住,直接把人拽进了等候在旁的马车。
人一上车,车帘一落,马车便咕噜咕噜行驶起来。
贺临对张弦这咋咋呼呼、没个正形的行事作风也早已习惯,打小便是这副模样。
“这马车是要去往何处?”
张弦笑得灿烂,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念在你是林娘子的救命恩人,那我也不藏着了,这是去她宅院的路。”
宅院?岂不是要见到她。
“停车。”贺临脸色一变。
“停什么停?不准停!”
张弦直接摆手拦下他,十分促狭:
“我说好哥哥,你都帮林娘子办事了,亲自跑锦衣卫衙署,盯着包袱送到她夫君手中,这般出力辛苦,也好歹在人家面前露个脸,邀邀功啊。
就你闷着葫芦不说话,不邀功,她如何知道你为她做了这些?”
贺临听了,动作一顿。
若是他在林晚面前邀功,他们能和好吗?
明明说了对她再无半分念想,但此刻坐在马车上,身体诚实得很,心里那股抑制不住的兴奋欢喜,藏也藏不住。
张弦见他沉默,继续在一旁滔滔不绝:
“男人啊,最不值钱的便是脸面。
像你我这般容貌出身,追女子不过是一层薄纱,一捅就破。
如今你只管静待时机上位便是。
林娘子与原配迟早是要分开的,你只管勤勤恳恳,如黄牛一样用心,不怕她看不到。
打动林娘子是迟早的事情。”
贺临揉着太阳穴,耳朵嗡嗡的,根本听不清张弦讲话。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离林晚宅院越近,那心就跳得越急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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