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林以宁与梅雪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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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那雪不是冬日的雪,是梅花的雪——被月光磨薄了的、被霜风冻硬了的、在青石板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雪。她叫林以宁,字亚清,号梅雪。她是钱塘顾玉书的妻子,是清初“蕉园诗社”的发起人之一,是那个时代最不该被遗忘的女诗人。她的诗集叫《梅雪轩诗稿》,她的词集叫《凤箫楼词》。梅雪,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梅是她的骨,雪是她的魂。 她生在钱塘林家。林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科第不绝。她的父亲林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布衣终老。她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亚清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她的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梅雪轩里,藏在她的凤箫楼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玉书。顾玉书,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亚清,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梅”“雪”“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顾玉书后来病了。他生在自己的书斋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顾玉书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顾玉书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顾玉书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顾玉书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顾家的媳妇,是顾玉书的妻子,是顾玉书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顾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顾玉书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梅雪轩诗稿》中写道:“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百年那得更百年”——人活一百年,哪能再活一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所以今天,还要好好爱今天。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写的是自己,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命。她的命,从顾玉书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梅雪轩的书房里,停在那一叠没有人批的诗稿上,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顾玉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把自己关在梅雪轩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顾玉书的诗稿编成《顾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凤箫楼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顾玉书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字某,号某,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林以宁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比顾玉蕊小几岁,可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她在《蕉园诗社》中写道:“水榭风廊,竹篱茅舍,聚三五、吟朋于此。扫眉才子,不减少陵诗意。”扫眉才子,是袁枚后来用的词,可她用得比袁枚早。她把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称为“扫眉才子”。她不觉得女子写诗是“不务正业”,不觉得女子结社是“伤风败俗”。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才,有情,有诗,有梦。她们的梦,不是关在闺阁里的,是飞在西湖边、飞在蕉园里、飞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的。 她在蕉园诗社中,写过一首《九日同诸女伴登高》: “秋色满西湖,登高共酒徒。山光摇碧浪,云影淡红蕖。雁落寒沙远,人归夕照孤。莫言女子事,诗句胜丈夫。” “秋色满西湖”——秋天的景色,布满了西湖。“登高共酒徒”——她和女伴们一起登高饮酒。“山光摇碧浪”——山光摇动着碧绿的波浪。“云影淡红蕖”——云影淡淡地映在红色的荷花上。“雁落寒沙远”——大雁落在寒冷的沙洲上,远了。“人归夕照孤”——人归来了,夕照是孤独的。“莫言女子事”——不要说女子的事。“诗句胜丈夫”——她们的诗句,胜过丈夫。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在谦虚,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死了,柴静仪嫁了,钱凤纶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林以宁一个人,守着她的梅雪轩,守着那卷《凤箫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箫吹。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当年聚首时”——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蕉园花满凤箫吹”——蕉园里花满枝头,凤箫吹奏。“而今人散花零落”——现在人散了,花也零落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像从前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梅雪轩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梅雪轩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杭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顾玉书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梅雪轩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梅雪轩诗稿》和《凤箫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凤箫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梅雪轩里,下在她的凤箫楼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她在《梅雪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她活了一百年,可她没有爱过一百年。她只爱了几十年,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在回忆里过的。回忆不是爱,是爱的灰烬。灰烬是冷的,是轻的,是风一吹就散的。可她的灰烬,没有散。被那场雨打湿了,粘在纸上,粘在字里,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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