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深处那间小院里，李林和胡巴终于等到了机会。 经过一整天的轮流观察，他们摸清了外围巡逻队换岗的大致规律。 外面驻防的部队八个小时左右就会有一次短暂的交接，那时候，巷子口的守备会出现片刻的松懈。 虽然时间很短，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院墙内，李林屏息凝神，眼睛贴在门缝上，死死盯着外面情况。 在他的身边，胡巴半蹲着，手中攥着手枪。 “准备一下，我们走！” 李林从门缝收回目光，眼中露出一丝凶光，低声对胡巴说道。 胡巴没有言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点了点头，默默检查了手中的枪和弹药，确认子弹满膛，保险打开。 两人翻出小院矮墙，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朝预定的方向移动。 按照李林的设计，他们现在要想逃出去，就必须要穿过两个狭长的巷子。 要避开至少三处固定岗哨，还要赶在巡逻队交错的间隙。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翻出院墙的那一刻，暗中已经有一双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今天傍晚时分，程铭就已经来到了李林和胡巴潜伏的院子周围。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褂，头上扣着旧毡帽。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要是混迹在收摊晚归的小贩和零星行人中，毫不起眼。 程铭是李师群安插在姑苏城最深的一颗暗钉。 他的存在，原本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对付江长虹的。 随着李师群在沪市的势力逐渐失势，外加江长虹几乎垄断了姑苏城的情报网络和清乡部队，李师群就特意将程铭安排在姑苏。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姑苏城还可以制衡江长虹。 而现在的情况，已经让他不得不动用程铭。 在接到李师群的电话之后，程铭仿佛在姑苏城蒸发了。 只不过，李师群交代给他的那些可能地点，让程铭排查起来毫无头绪。 可城南城南的枪声，以及第六十师团的包围，让他立刻就锁定了大致的搜索范围。 一整天的功夫，虽然有梁仲春的人和第六十师团的士兵反复搜捕，可程铭还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想办法将城南所有可能藏人的地点都暗中排查了一遍。 而这间小院，就是他最后排查的地点！ 程铭没有贸然闯入。 他在院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了一个小时，院子里隐约带着通海口音的只言片语，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只不过，在确定了院子里有人之后，程铭依旧并没有着急动手。 按照李师群之前告诉他的情况，拥有通海口音的人和李林，是不会在一起的，现在他们同时出现在这里，被困同一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绝境之下，两个人已经沆瀣一气，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程铭心中清楚，李林和胡巴两个人既然能被李师群派来执行刺杀沈飞这样的重要任务，实力肯定非同一般。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实力就算是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正面对付李林和胡巴二人！ 稍有不慎，自己反而会折进去。 不仅如此，现在周围到处都是第60师团的人马。 那些东洋兵虽然不如专业特工机敏，但人数众多，火力强大，且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一旦他在这里动起手来，必然引来大批士兵，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不过，程铭的心中很快就有了主意。 既然第60师团的人也要李林和胡巴的脑袋，他完全可以借刀杀人！ 而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一把，确保李林二人死透，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对李师群不利的口供。 作为一个职业杀手，程铭有的是耐心。 而现在，李林和胡巴两个人被逼得准备铤而走险，趁夜逃走。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对于周围第60师团士兵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和防守薄弱点，程铭这一天早已摸得烂熟于心。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就在胡巴和李林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程铭知道，该动手了！ 现在，刚刚完成换岗的两队第60师团的士兵，一队正沿着主街向北巡逻，另一队则刚刚从南边的小路转过来，正好将李林和胡巴隐隐夹在了中间。 这是李林和胡巴能否逃脱的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期！ 一旦在这里暴露，肯定不死不休！ 一切和程铭分析得一样。 在成功穿过第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之后，李林和胡巴两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他们隐藏在巨大的阴影里，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李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身后的胡巴打了个手势。 胡巴紧了紧手中的枪，微微颔首。 二人当即就准备离开阴影，快速穿过前方的第二条街区。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宁静！ 这枪声并非来自远处，而是近在咫尺！ 胡巴只觉得自己右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闷哼一声，身子不由控制地一个趔趄，“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身后粗糙的砖墙上。 几乎是同时，李林就意识到了不好！ “有敌人！” 李林的反应快如闪电，在枪响的瞬间已经伏低身体，目光朝子弹可能袭来的方向扫去。 他只看到，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开外，另一条岔巷的边缘，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该死的！”李林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立刻就判断出，那个黑影只能是……李师群的人！ “那个老狐狸果然还有后手！”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多想。 枪声就是最好的警报，远处原本已经远去的皮靴声骤然停住。 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和东洋话短促的呼喝，第六十师团的士兵迅速朝这边飞奔而来！ “你怎么样？” 李林将胡巴带到一处墙根，一手持枪警戒，另一只手扶了胡巴一把。 胡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摇了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撑了一下墙壁，重新站稳。 “还死不了……赶快走！” 在李林的搀扶下，两个人立刻放弃原定路线，转而朝旁边的岔道摸去。 只可惜，他们刚刚挪动了几步，还没完全进入岔道口，“啪啪”又是两声枪响！ 子弹几乎是擦着李林的耳畔飞过，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碎石屑！ “没完了！” 李林恨得牙痒痒！ 现在的情况，如果不能解决掉程铭，他们根本走不了多远！ 李林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回身，凭借感觉朝刚才枪焰闪烁的大致方位，“砰砰”连开两枪还击！ 而这两枪，无疑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精确的位置。 “在那边！” 随着一阵阵东洋话，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过巷子上空和墙壁，光影晃动，场面更加混乱！ 好不容易又跌跌撞撞地挪了十几米，拐过一个弯角，李林就无奈而绝望地发现，他和胡巴二人的身后，是一条死胡同！ 左右两侧已经几乎都是第60师团的人马！ “砰！砰！砰！”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手枪子弹，而是三八大盖步枪射击！ 子弹打在周围的墙壁、地面和废弃的木箱上，“噗噗”乱响，砖石碎屑和木屑四处飞溅。 李林和胡巴利用墙角作为掩护，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一轮激烈的交火下来，胡巴左腿又被一枚跳弹擦过，血流如注。 李林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现在，他们想逃走，已经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我就知道……李师群那个老王八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林的声音沙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今天我们不是死在东洋人的手里，也要死在他派来灭口的人手里！” 与此同时，胡巴也彻底认清楚了当前的形势。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对于李林的判断，他也完全相信。 毕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如此准确找到自己和李林位置的，肯定只有李师群的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又摸了摸腰间所剩无几的弹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走吧。”胡巴的声音低沉，“这一次，我来掩护你。” 胡巴心中清楚，就现在自己的状况，肯定是逃不了了。 刚才李林没有丢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听到胡巴的话，李林只是沉默了一瞬间。 他没有说任何矫情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迅速掏出自已身上的一个满弹的弹夹，塞进胡巴的手中。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的，说不定……我们会是兄弟。” 李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你的家里人，我肯定不会亏待的。我说到做到！” 李林没有再多啰嗦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朝追兵最密集的方向“砰砰砰”连开数枪，暂时压制了一下对方的火力，然后趁着这个间隙，转身一个箭步就朝三米的墙头攀去！ 胡巴虽然身负重伤，但他的枪法极准！ 即便左手不如右手稳，但在这种近距离下，依旧又快有准。 “啊！” 只听到一名试图摸上来的东洋兵惨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小心！枪法很准！” 面对第60师团逐渐收紧的包围圈，胡巴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借助夜色的掩护，凭借精准的枪法，硬是没有让周围的士兵冲上来。 而与此同时，李林已经翻过了墙头。 他几乎没有停顿，就准备朝另一条更偏僻小巷摸出去。 只可惜…… 他刚在落下脚，程铭便堵住了他的去路！ 姑苏城的情况，程铭了然于心，他早就预判了李林可能选择的逃生路线！ 李林看到了那顶黑色毡帽，心中“咯噔”一下！ “砰砰砰！” 程铭根本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连续三枪！ 李林在地上滚了两圈，险险的躲过了攻击。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寻找掩体，但程铭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砰砰！” 李林见状，也毫不客气！ 现在，他们彻底暴露已成定局！面前是虎视眈眈的程铭，周围还到处都是第六十师团的士兵。 李林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已经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要么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活着出去，要么，今晚就只能死在这里。 “那边还有！” “墙后面！包围过去！” 越来越多的东洋兵，开始朝李林和程铭所在的这个方向赶来。 李林躲在一个倾倒的石磨盘后面大口喘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东洋话的呼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死在这里，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李林用尽力气，朝程铭的方向嘶声喊道。 他试图搅乱程铭的心神，可程铭却丝毫不以为意。 回应李林的，是黑暗中再次响起的、冷静得可怕的枪声！ “啪！啪！” 这两枪依旧精准地压制着李林可能冒头的位置，打得石磨盘火星四溅。 程铭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他的目的非常明确，除掉李林！ 而就在这时，围捕胡巴的那一边，战斗陡然升级！ 在胡巴换弹夹的短暂空隙，两名东洋兵准备抓住机会，从侧面猛地扑上来，可他们两个人还没有走几步，就被胡巴两枪放倒在地！ 不到三分钟，已经有四五个东洋兵死在了胡巴手中。 带队的小队长在远处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也来了真火！ 现在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他们的火力优势和人数优势因为地形限制，根本发挥不出来。 而胡巴枪法精准，悍勇异常。 要是再这样纠缠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手榴弹！”小队长脸色铁青，不再犹豫，果断下达了命令。 “嗨！” 两名士兵立刻领会，毫不犹豫地摘下了腰间的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在头盔或枪托上用力一磕，朝着胡巴身边，奋力扔了过去！ 胡巴现在正靠着墙剧烈咳嗽，听到了东洋兵的吼叫，看到手雷落在身边，他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轰！！” “轰！！” 两声猛烈爆炸，骤然响起！ 胡巴连同他周围的一切，彻底消失在浓烟之中。 而与此同时。 和他仅有一墙之隔的李林，以及正在不远处压制李林的程铭，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原本紧张对峙的局面，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李林都晃了晃。 更糟糕的是，巨大的声响和火光，让周围所有第六十师团士兵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更多的士兵开始朝这个爆炸中心点蜂拥而来！ 面对爆炸带来的冲击，李林没有丝毫犹豫！ 他甚至顾不上查看程铭的位置，猛地从石磨盘后窜出，借着爆炸后短暂的混乱和烟尘掩护，转身就朝另一侧冲去！ 可就在这时！ 程铭却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看到第60师团的人已经动用了手榴弹，他眼中冷光一闪，抬起枪口，朝着正从巷子口小心翼翼逼近一小队东洋兵，“砰砰”就是两枪！ 这两枪，又快又准！ 两名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应声倒地！ 这下子，第六十师团的士兵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根本分不清形势，刚才的两枚手榴弹和爆炸，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危险，眼看着两个士兵倒在地上，他们再也没有耐心！ “给我炸死他们！” 第六十师团本来就是不是负责治安的，对于在城内搜捕这种事情他们也没有什么耐心。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跑了。 死了自然也就跑不了！ 听到命令之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一点都没有含糊。 他们二话不说，纷纷掏出手榴弹，拔掉保险，磕响引信，然后朝着李林和程铭所在的大致区域扔了过去！ 这一刻，城南的战斗完全提升到了一个惨烈而狂暴的量级！ “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李林虽然身手不凡，但面对接二连三的手雷，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三颗手雷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退路。 甚至一枚手雷就在距离他只有不到三米的地方轰然爆炸！ “呃啊——！” 随着一声爆炸，李林直接倒在了地上，之后，整个城南再次陷入了寂静，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七八十个第六十师团的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从各个方向搜索过来，彻底将这片不大的区域围的水泄不通。 一个军曹模样的东洋兵谨慎地靠近，用枪口捅了捅李林，毫无反应。他又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颈动脉。 “报告中尉！两个人全部都死了！” 一名挎着军刀的中尉军官皱着眉头走过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李林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战场。 “很好，把他们的尸体带走！” 交战的枪声很快就传到了梁仲春和大田建一的耳中。 “是槐花巷方向！” 听到动静，大田健一目光一凛，心中立刻就判断出了方位。 梁仲春脸色沉凝，没有片刻的耽搁：“走！” 当他们带着一队宪兵和特务赶到现场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硝烟味、血腥味。 大田健一快步走向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的一名中尉了解情况。 梁仲春拄着拐杖，独自一人走到了尸体旁。 他用拐杖挑起粗布看了一眼。 尽管沾染了尘土和血垢，梁仲春还是认了出来，正是李林！ 在确认了李林身份之后，梁仲春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他眉头紧锁，转身朝刚才汇报的中尉问道：“现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 而就在这时，大田健一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收敛起来。 他走到梁仲春身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梁副主任，根据最先赶到的小队汇报，刚才现场，是先听到了几声枪响，然后才引起了交火。” “也就是说……” 大田建一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黑暗的角落，“除了这两个已经暴露的，现场应该还有第三个人！” 听到大田健一的分析，梁仲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觉得胸口却感觉更加沉闷。 如果大田健一的推断是正确的，那这一切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李师群已经暗中派人动手了！ 梁仲春手中的拐杖重重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长叹一口气，“大田君……要是这么看来的话，这一次，我们恐怕是把事情办砸了。” “李林两个人死了，那谁来指认李师群？” “这样一来，李师群反倒是安全了！” 头脑这里，大田健一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立刻给我搜！” 大田健一不再犹豫，转身厉声下令，“搜查一切可疑人员！” “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对于大田健一的安排，梁仲春没有反驳。 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现场如此混乱，那个神秘的“第三人”只要稍有头脑和准备，趁乱脱身的可能性极大。 现在再想抓住李师群派来的这条暗线，恐怕已经晚了！ 想到这里，梁仲春的目光再次落回李林身上。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抬起手，示意大田健一靠近些，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地说道：“大田君，现在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将李林秘密转移到陆军医院！” “用最好的医生和设备，尽全力抢救——至少，要让他看上去是在被全力抢救。” 大田健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立刻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放出李林未死、正在抢救的消息，引那个第三人再次行动？” “不错！”梁仲春点了点头。 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这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反向追查的线索。” “同时，必须严格封锁李林的死讯！” 然而，对于梁仲春这个计划，大田健一在明白之余，却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担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这个方法……之前沈飞君在对付李师群时，就用过……” 听到大田健一的质疑，梁仲春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叹了一口气：“大田君，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可事已至此，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