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城南方向传来的那阵短暂而激烈的爆炸声，仿佛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惊动了所有神经紧绷的人。 沈飞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在爆炸响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紧张起来。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仲春和大田健一前一后闯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神色，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老哥，是不是找到李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况怎么样？” 梁仲春抹了一把汗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越说到最后，他的底气越显不足。 特别是说完李林二人被当场炸死，而且李师群派去的人还溜了这件事之后，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当场……炸死？” 沈飞眉头紧锁，眼神直直刺向梁仲春，又扫过一旁略显不安的大田健一。 大田建一虽然归位第六十师团的情报参谋，军衔比沈飞高得多，但这一块，他也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 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一种辩解的意味。 “和藤君请息怒。” “现场情况确实万分危急，李林二人的枪法极准，借着夜色掩护，我们已有六七名士兵当场被打死” “再加上当时李师群的人在暗中制造混乱。若不当机立断采取雷霆手段，恐怕……恐怕在混战之中，李林已经逃脱了。” “我也不是为手下的士兵们找借口，但他们动用手雷，也是迫不得已。” 沈飞听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片刻后再睁开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结果，实际上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李林一死，他和“五号”之间是否存在联系，就成了一笔无头烂账，再也无人能彻底清楚！ 这无疑为他省去了无数潜在的麻烦与变数。 同时，由于李林的死，也就无法凭此直接坐实李师群的死罪，反而为后续的“木马计划”留下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只是，此刻在梁仲春与大田健一面前，沈飞必须变现的严肃一点。 “大田君！”沈飞看向大田建一，冷冷地说道：“立刻全面封锁李林已死的消息。” “不管谁闻起来，都说李林身受重伤，目前正在陆军医院全力抢救。” 大田健一听到沈飞的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沈飞眉头微蹙，“有什么问题吗？” 大田健一赶忙摆手。 他看了一眼梁仲春：“和藤君，事实上……现在李林的尸体已经运到了陆军医院，我们也已经封锁了消息。” “而您的这个想法，与杨副主任方才的建议，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这时，旁边的梁仲春脸上才挤出一丝笑意。 他接过话头，“沈飞老弟，这也是跟你学的……事情已经砸到了这一步，硬着头皮也得往下走。”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赌一把，把假戏做真，把真戏做足，看看能不能从这死局里，再撬开一条缝来……” “万一要是李师群的人上钩，或者他李师群上钩，我们就又有了机会！” 沈飞的目光落在梁仲春脸上，嘴角泛起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还是老哥你懂我啊！” 见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梁仲春趁机向前挪了半步。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那……老弟，李师群那边，我们该如何应对？” “城南闹出这么大动静，爆炸声他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我们要是不去的话，不是正好让他猜出来这一次我们失手了么？” “但要是去的话……” 听到梁仲春的话，沈飞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 他沉思了几秒钟后，给出了清晰的指示： “老哥，这件事，还是得由你出面去会一会李师群！” 沈飞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梁仲春，特意提醒道：“只不过，这一次，方式方法要变一变。” 变一变？ 梁仲春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满脸疑惑地说道：“老弟，你要我怎么个变法？” 沈飞嘴角扯出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一次，我们不仅要问，更要"压"！” “我们要诈出李师群真正的心理底线，就必须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硬、更加自信。” 沈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彻底忘记行动失手这个事实。” “在我们对外、尤其是对李师群的口径里，今晚城南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成功拦截并围捕了李林一伙，经过激烈交火，击毙两人，重伤并活捉了首要目标李林。” “李林现在正在我们的严密控制下抢救，随时可能开口。” 说这话的时候，沈飞紧紧盯着梁春的眼睛。 他特意强调道：“老哥，你这次去见李师群，气势必须足。” “要嚣张，要笃定！必须要让他感觉到，我们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绝对的主动，胜利在望！” “你的态度，就是击穿他心理防线的第一颗子弹。” “能不能让他慌神，露出马脚，就看你这台前第一幕的表演了！” 梁仲春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他的嘴里低声念叨着沈飞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暗暗鼓劲打气。 沈飞并没有就此停下来。 他继续补充了另一个关键细节：“此外，老哥，这次你可以"适当"地，向李师群透露一点点关于"通海站"的情况。” “告诉他，我们已经查明，之前刺杀事件的那两个枪手，就是来自这个"通海站"的。” “就说李林在昏迷前，说过炸死的那个人是通海站的！” “他还说，心真狠啊，然后才昏迷……” 沈飞的这番话让梁仲春和大田建一都认真思考了起来。 “抛出一点真实的饵料，鱼儿才更容易咬钩。” “一点真消息都不给，以李师群的多疑，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我们真的抓到了李林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还真！” 就在梁仲春消化这些指令的时候，沈飞办公室的门响了。 进来的是小岛元太，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向室内的三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面色，立刻朝众人了解了一番刚才爆炸的情况。 听到大田建一的介绍之后，小岛元太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当即就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出来。 “和藤君，大田君，梁副主任，李师群的司机已经招了！” “只不过，他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根据他的供述，在进城之后，前往陆军医院之前，李师群曾中途特意下车，使用过一个街边的公共电话。” “看来……李师群确实是早有准备，提前布置了后手。”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沉寂。 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小岛元太看着沉默的众人，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沉声道：“如此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警觉和狡猾。” “他在姑苏城果真依旧留有后手！” 在听到小岛元太的话后，沈飞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决断。 他没有浪费时间感慨或讨论，果断的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老哥……”沈飞转向梁仲春，“接下来这出开场戏，就看你的了。” “城南的动静太大，肯定是瞒不住的。” “在我们拿到能彻底钉死李师群的铁证之前，你要做的，就是让李师群觉得我们胜券在握，让他自己动摇起来。” “李师群要是相信的话，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藤原长官，争取最一些时间！” 说完，沈飞的头微微一侧。 他的视线扫过肃立一旁的小岛元太与大田健一。 “小岛君，审讯不能停，而且要加快速度！” “李师群的司机既然已经开了口，这就是突破口。” “你想办法，顺藤摸瓜，最好是能够摸清他那个电话打给了谁。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仅如此，对于姑苏站内部的审讯也要抓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飞说完，目光最后落在了大田建一的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田君，你立刻去见小林新男师团长。” “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向他详细禀报。” “李师群身份特殊，没有确凿的证据，想一直控制李师群不太现实，我们需要师团部，尤其是小林师团长的明确支持，以防万一。” 小岛元太与大田健一对于沈飞的安排，没有一点异议。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和藤君，你放心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众人在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而在前往软禁李师群招待所的路上，梁仲春坐在汽车后座，闭着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放在膝上的拐杖。 此刻，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沈飞交代的每一个字。 梁仲春心中清楚，李师群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作为76号的特务头子，他可是领教过李师群的厉害，现在要让他对李师群狠一点，在李师群的面前说谎，可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车子稳稳停在招待所门口。 梁仲春这里了一下衣领，推门下车。 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下，朝周围的特务使了一个眼色。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么客气。 他当即叫来几个特务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来到李师群房间门口之后，梁仲春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语气严肃的对两名手下吩咐道：“你们两个，就守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不进出。” “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做完这番姿态，梁仲春整理了一下情绪，抬手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内。 李师群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似在欣赏夜色，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刚才城南的爆炸声让他的心中七上八下。 而刚才门外传来的拐杖声、以及梁仲春的华，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梁仲春来了，而且是这般阵仗……来者不善！ 就在梁仲春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李师群强行压下了恐慌。 他迅速转过身，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丝笑意。 仿佛真的刚刚从沉思中被惊醒。 “仲春老弟？” 李师群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故作的热情：“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说到这里，李师群看似无意地朝窗外瞟了一眼，“刚才我好像听到城南方向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像是爆炸声？莫非……” “刺杀和藤君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李师群的语气认真，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紧紧锁在梁仲春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话音刚落，梁仲春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梁仲春拄着拐杖，往前踱了两步，随手翻开了李师群桌子上的书。 “李主任，果真是料事如神啊！” “不错，托您的福，行动顺利，确实已经抓到了刺杀和藤君的凶手。” 听到“抓到了”三个字，李师群的心脏仿佛漏掉了一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不得不说，李师群不愧是经年的老特务，在那电光石火般的惊悸之后，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太好了！” 李师群拍了拍手，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甚至向前走了半步，仿佛要与梁仲春分享这份喜悦。 “恭喜梁副主任，又立下一大功啊！” “这下好了，抓住了刺客，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肯定能够调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竟敢对和藤君下此毒手！”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然而，他刚说完，房间里却陷入了一片寂静。 梁仲春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抹似笑非笑表情，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师群。 四目相对，空气中都凝固了。 看着李师群这番几乎毫无破绽的应对，梁仲春心中也不得不暗叹一句：“真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寂静持续了大约五六秒，这对李师群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他脸上的笑容快要僵硬时，梁仲春终于再次开口了。 只见梁仲春一转身，毫不客气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将拐杖靠在腿边，然后笑着抬起头，看向依旧站着的李师群。 “李主任，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们具体抓到了谁？” “现场又是个什么情况么？” 看到梁仲春这副做派，李师群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李师群依旧停了过来。 他笑着摆了摆手，走到另一张沙发边坐下。 “仲春老弟，你这话说的。” “这件事是和藤君亲自坐镇指挥，又有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得力干将冲锋在前，再加上第60师团宪兵队的鼎力相助。” “如此天罗地网，抓住刺客那不是必然的结果吗？” “至于刺客的身份，以及……他最终会供出谁是幕后指使……”李师群特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梁仲春，淡淡的说道：“这对于和藤君和你来说，肯定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对此等大事的结果，自然是一百个放心，就不必过多打探细节了。” 梁仲春听着李师群的话，双手不断在拐杖的把手上摩挲着。 他斜着看了李师群一眼。 “李主任，这一次在现场，我们一共发现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你肯定认识，说不定还很熟！” 梁仲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饶有兴致的说道：“那人在沪市也算有一号人物，后来不知怎的销声匿迹了，他就是榔头帮帮主，李林。” “而他，就是刺杀和藤君的凶手之一。” 说到这里，梁仲春刻意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李师群的反应。 不过，在经过刚才的震撼之后，李师群现在明显已经恢复了冷静。 见李师群没有什么异样，梁仲春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只不过，现场有些小插曲……” “除了李林以及他的另外一个同伙，还有第三个人！” “至于那第三个人……他的来历，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说着，梁仲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他若有所指地朝李师群说道：“根据我们现场的勘察和后来的一些线索，这个人，不一般哪！” “他跟李林并不是一伙的。” “他的目标……或者说他接到的命令，恐怕是要除掉李林……” 梁仲春再次停顿，目光如钩，死死盯住李师群的眼睛，然后一字一顿地的说道：“以及那个来自通海的帮手！” “通海”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李师群。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词从梁仲春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产生了刹那间的失神。 尽管那李师群以极快的速度掩盖过去，但那一瞬间迟滞，却没有逃过梁仲春的眼睛。 梁仲春心中冷笑。 “看样子，不仅仅是抓捕顺利，这审讯情况……也是相当乐观啊！” 李师群强行挤出一抹笑意，“梁副主任果然是手段了得！” “佩服，佩服。” 梁仲春听到李师群的恭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以他对李师群的了解，这老狐狸可没有那么好心，这番话看似恭维，但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 如果一切都如梁仲春所说那般顺利，证据链完整，指向清晰，那李师群此刻绝不可能还安然坐在这里和他说话。 他要是如果顺着李师群“审讯顺利”的话头往下说，只会让李师群察觉矛盾，进而怀疑“李林被抓”本身的真实性。 可如果梁仲春否认审讯顺利，那又与他刚才言之凿凿抛出“通海”线索的姿态不符。 这是一个精巧的语言陷阱。 梁仲春心中快速盘算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之后，摆了摆手。 “李主任，刚才城南是出了点小"意外"。” “不得不说，李林那几亡命徒，身手也着实了得。” “负隅顽抗之下，甚至逼得第60师团的士兵不得不动用了手榴弹。” “两个人，当场就被炸死……” 梁仲春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李师群。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不过……” “好在，李林这小子命大！” “虽然也被炸成了重伤，但还有一口气在！” “现在已经被第一时间送到陆军医院进行抢救了。” “和藤君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他的命！毕竟，他昏迷前，已经有开始配合我们的意思了！” “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说到这里，梁仲春长叹一口气。 他饶有兴致地说道：“要是说起来，这件事还是要多亏背后指使他的人！” “李林昏迷前对他可是恨得牙痒痒！”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配合，帮助我们确定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梁仲春说着，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李师群面前。 他贴近李师群，笑着说道：“和藤君让我来，就是要亲口告诉李主任不要着急！” “事情，就快"结束"了。” “有些人的好日子……恐怕是真的快要到头了。” 就在“好日子快要到头了”这几个字落下时，李师群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虽然极力克制，可全都被近在咫尺的梁仲春看的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两三秒钟，李师群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 他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那……那是自然！” “以和藤君的水平，揪出幕后的黑手，那……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我就提前恭喜梁副主任，还有和藤君，马到成功了！” 梁仲春笑了笑，“那就多谢李主任的祝福了！” 说完这些，梁仲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转身，缓缓向门口走去。 不过走到门口，就要出去的时候，梁仲春停下了脚步，特意扭头朝李师群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和嘲讽，语气也加重了一分。 “李主任，差点忘了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为了你的安全，希望你不要离开这里……” “我可不希望看到发生什么不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