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胆!行凶之后还敢留恋不去,当真是目无王法,人犯你可知罪?”
一声突兀暴喝,把任义刚倒进嘴里的一口酒都给吓喷了出来,这让刚稍稍平复的心情又骤起波涛。
娘嘞,这是哪个铁憨憨不要命的口出狂言,也不瞧瞧对方是谁。
那可是杀五人都不带手抖一下的狠主,这样的瘟神你也敢吼?
酒渍沿着下颚滴淌,任义顾不上擦拭,强忍住咳嗽,僵硬扭过头,就瞧见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三人。
一水的皂衣,铁尺木枷。
本正义凛然的三人,也是绿柳镇仅有的三名捕快,此时此刻,神态各异,气氛古怪。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面容硬朗,正怒目而视盯向白五省。
而中间那位鬓角有些斑白的老捕快,则和他右手旁一位矮小的同僚,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像看白痴一样,吃惊地望着自己这名同伴。
很明显,那似“平地一声雷”的怒喝,出至这名身形高大的捕快之口。
只是这般直接,胆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仅三名捕快里有两人惊了,就连老于头、任义都被这正义凛然的一声怒喝给吓了一跳。
只觉这会心肝都在颤栗。
唯独少年心性的福来,瞪大眼眸一副兴致勃勃瞧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老捕快伸长的脖颈处,喉结上下蠕动,像是在艰难的吞咽着什么。
这会小小酒肆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气氛更是诡异到极处。
从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名刚从别地调拨过来憨货的怨恨中恢复,混迹小镇半生都游刃有余的老捕快,这会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不敢乱动,生怕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瞥着眼珠子,朝白五省那边瞄了一眼。
只见这位连杀五人的瘟神对适才发生置若罔闻,更对那声无理的质问无动于衷。
白指捻白瓷。
好似这小小酒肆只存他一人一般。
“谢天谢地!”老捕快在心里暗暗打了个嘟囔。
这才得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正寻思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瞧见高捕快一步上前,硬朗的面容上神情凛然,嘴都已经张开······
心里咯噔一下,几于同时,老捕快伸腿就是一脚。
高捕快身体挺拔,纹丝未动。
老捕快却是被反硌的一个趔趄,要不是身旁的矮捕快眼疾手快,都差点摔倒。
高捕快不解回望。
“你闭嘴!”气急败坏的老捕快率先发声呵斥。
你小子想死,我不拦着,可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没瞧见那五具尸体皆是一剑毙命吗?
这身手岂是你我这些混个微薄薪俸之人所能招惹的?
不长眼的东西,难怪越混越倒处。
等喘匀两口粗气,老捕快没好气的剜了高捕快一眼,有嫌弃,也有警告的意味,随即变换笑脸,对白五省抱拳道:“白大侠,职责所在,不敬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白五省仍旧一声不发,惬意的啜着酒。
被无视,老捕快也不觉得尴尬,继续垂着脸笑道:“白大侠莅临绿柳镇,我等诚惶诚恐,不知白大侠还什么需求待办,我等虽不济,可人头熟,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连消带打。
既有试探,又不失礼节。
话里话外,都透出一副世故圆滑。
白五省笑意玩味,“怎么,赶我走?”
老捕快连忙摆手,“岂敢岂敢,白大侠误会了,只是······”
白五省抬眼一瞥,如剑芒离鞘。
老捕快脸色一变,忙道:“只是这五具尸首,终将是在绿柳的地界上,报备县衙总得有个因由。”
捻转着酒杯,白五省缓缓道:“恶虎门,王真、丁六、齐下、杨央、夏不弃······”
当闻听“恶虎门”三字,老捕快与矮捕快都明显身体一震,随后白五省每念出一名,两人脸色都焕然一变,有吃惊,也有一份掩饰不了的窃喜在里头。
直到听完这五个臭名昭著,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身份,两人这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
“白大侠为民除害,高风亮节让人钦佩。”心里石头既然落地,不吝赞美的言辞当即滚滚而来。
“我立即向县衙回禀,为大侠讨来赏银······”喜笑颜开的老捕快就差给人牵马坠蹬了。
白五省嗤笑,摆摆手,“算了,区区银钱你们留着吧。”
“这······”老捕快只觉财如天降,顿时大喜过望,竟有些语塞。
心底却在飞快的盘算。
这被通缉已久的五人赏银可不低,虽说会被层层盘剥,但到手的起码也有小五十两,这可是一年的薪俸。
由不得不心生雀跃。
老捕快的嘴角在慢慢拉长。
见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紧张气氛,在三言两语下情势陡转,而且,还是皆大欢喜。
暗松口气的任义跟老于头,都不迭起身抱拳祝贺,“恭喜刘班头了。”
“两位老板客气了,哈哈······”姓刘的老捕快也大笑着回礼道。
可就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问的很尖锐,“可是班头,他杀人了。”
“呃······”
所有人愣住。
笑容都还凝固在脸上,来不及散去。
老捕快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炸了,他鼓瞪着双目,直直望向高捕快义正言辞的脸,有种想要凿烂的冲动。
压下心头无边怒气,尽量叫自己心平气和,老捕快和声细语加语重心长地道:“那些都是坏人。”
耿直的高捕快,连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坏人难道就不是人?”
“······”
老捕快瞠目结舌的暗忖道:你特么说的好有道理,竟叫我无力反驳。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望着这个耿直的有些过分的高大捕快,一时间无言以对。
白五省被气笑了,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上动人的酒靥,一下深成两个旋,两个有风暴酝酿的旋,“噢,那你想意欲何为?”
被笑的心惊胆颤的老捕快想要阻止高捕快,却为时已晚。
“逮你归案!”铿锵的四字,掷地有声。
“哈哈···哈哈哈·······”白五省肆意的笑着,眼神却如同寒冰一样,不带一丝温度。“凭你?”
高捕快毫不退缩,“就凭我!”
脸上一片灰暗的老捕快,顾不得从额头冒出的豆大汗珠,只在微颤着嘴唇,暗自悔恨。
今天怎么会带这个憨直的蠢货一同出来。
这是要逼死老子啊!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矮捕快,扯了扯老捕快的衣袖,怯生生问,“班头,这可咋整?”
老捕快哭丧着脸,无力的回过头。
眼神颓败、悔恨、沮丧、懊恼,变化之复杂,不足以为外人道。
一波三折的气氛在小小酒肆里滚荡,叫所有人都茫然无措,一时进退失据。
当然,除了两个人。
两个针锋相对的人。
白五省始终笑靥深陷,神情玩味,眼芒更是如剑锋般犀利。
身型高大的捕快与之对视,丝毫不见退缩,硬朗的面颊上流露出执着且坚毅的勇气。
时间看似被漫长的冻结,其实才不过短短数息而已。
静。
极静。
安静到老捕快都能听见矮捕快的咚咚心跳,喉咙更是干渴的无法忍受,下意识干咽了一下,正当他准备出言劝解时,一道声响破空而起。
以极快的速度划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锐,袭向高捕快。
高大捕快早有防备,不见有多余动作,抬臂横搁,只听“砰”的一声,身前尺许就被一片白色粉末笼罩。
稳住微微晃动两下的身形,一双有神的眼珠就从横放的铁尺后探了出来。
高捕快没有表情的面容,就像是覆戴了一具假面,冷冷盯着白五省,不言不语,也不放弃。
在看清白色粉末是白瓷酒盅着巨力撞击后的呈现,而不是什么毒物,老捕快这暗松了一口气。
一边叫矮捕快招呼老于头、任义、少年福来三人后撤躲避,以免遭受殃及。
另一边,则全神关注场中的一切变化,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善了,今天恐怕是难啦。
就是不知道结局会坏到哪里。
唉~这事闹的!
“咦~”掷出去的酒杯被如此轻易拦下,白五省发出一声轻诧,神情愈发玩味的道:“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能如此轻易接下我一击,在江湖中绝不会寂寂无名,敢问高姓大名?”
高捕快冷脸冷眼冷神情,话语亦是不带半点波动,直直道:“无名之辈。”
“哈哈”白五省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说了······”
话起,剑落。
耀眼剑芒以最短的距离,最迅捷的速度,一闪既收。
快到目不暇接。
“当~”
金铁交鸣的余韵中,诸人只觉有点点火星乍现,待看清时,高捕快已连退了三步。
一直坐尔未动的白五省见到这一幕,明亮的眼眸中瞳孔不禁一缩,“刀法?”
高捕快甩甩了手中还在微微颤鸣的铁尺,嘴角略一上翘,开始奔跑前的蓄力,直到所穿皂衣起伏跌宕,最后鼓涨充实。
他咧嘴一笑。
整个人就像被弹射起的巨石,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砸向数步外的白五省。
这是他的第一次反击。
狂暴的气息,在他身后留下震耳欲聋的轰鸣。
瞧的一众人目瞪口呆,老捕快更是眼角连抽。
端坐的白五省收起以往的轻视与不恭,神情瞬间凝重许多,左手食指中指从剑锷轻抚至剑柄,一直搁在桌上好似从未动过的长剑,当啷一声出鞘。
一道白练刹时腾空。
剑气森森。
冷冽锋锐。
直直迎向空中,那气势绝伦的一尺。
半空中,高捕快双手执尺,眼瞳里有一抹痴狂翻涌,磅礴力道在短短的一跃之中,就被压碾成纤薄一片,犹如锋利刀芒一斩而下。
被无端刀气包裹的普通铁尺,就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凝炼,裹挟着无坚不摧的利气,正正斩在上挑的剑尖之上。
没有巨大声响。
也没有人血溅当场。
一切预料之中的事情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圈无形气浪,从那个相击的点产生,以方圆三尺为轴距,爆发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摧枯拉朽般湮灭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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