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在手中炸裂,碎成无数片。
疾风骤雨般朝白五省罩去。
手法与适才铁勇的那记“摧刀”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人用的是血,一人用的是碎瓷。
在浑厚内力的作用下,一块块大小不一,棱角锐钝的飞片带着劲风,袭向全身。
白五省脸色大变。
如此近的距离,别说身受重创,就是处在巅峰恐也难全身而退。
千防万防,终了还是难逃一劫。
一刹那,白五省有些认命。
江湖事,江湖了。
从拿起剑的那一天起,宿命就已经定下。
这是一位江湖前辈在临终时讲的话,以前,对此白五省从来都是不屑的嗤之以鼻。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们这辈年轻人桀骜不驯,秉承着快意恩仇,恣意任侠,只想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江湖,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为此可以罔顾道义,不择手段。
殊不知,在后辈眼中,你们也是前辈、师长。
总有一日,他们从你这学到的东西,不仅不会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的送还给你。
就好似不断衍生的后浪,推涌着前浪,扑向沙滩、岸边,直到耗尽你最后一丝余力。
果真如此!
前人诚不欺我!
白五省嘴角噙笑,又见两处好看的酒靥。
他微闭起眼眸,似乎在等待着终结降临。
不断有劲风袭体。
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跟恐惧。
等等······
这些臆想中追命的瓷片,只点到即止的封住自己周身窍穴,甚至有几处还有止血的功效。
白五省心中诧异,他不认为是对方失手。
力道的拿捏恰如其分,多一分则伤人,少一分则无效。
这种出神入化的掌控,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再加上认穴之准,毫无疏漏,白五省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暗忖自己输的不冤。
一阵阵麻木感传来,叫依仗江湖的长剑从手中滑落······
白五省睁开眼。
就看见一张老脸正似笑非笑的对着自己。
“很奇怪?”老捕快问。
白五省就这么直直的望着他,尽管心中充满不忿和疑问,可还是忍住了。
多说无益,何必再去自讨其辱。
归根结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不奇怪!”老捕快似乎理解白五省这最后的尊严跟倔强,自说自话的继续道:“从你接受追杀恶虎门王真几人开始,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说着老捕快以胜利者的姿态,张开双臂,缓缓又道:“这里山清水秀,虽算不上风景宜人,可有驰名乡野的桃林、古泉、美酒,终归与白大侠你享誉江湖的身份相得益彰,这样的归宿,不知可还满意?”
白五省心神一跳,还是不发一言。
老捕快也不以为意,笑着再道:“你在奇怪,我为什么知道一些东西?
其实,我知道的,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比如,你怀中揣着这趟全部的报酬······
因为你不是个顾家的人,尽管你咸宁老家有娇妻幼女,
可让你流连忘返的却是清水河上如意坊的衣兰馨,对么,白大侠?”
难掩的惊骇从白五省眼瞳中涌出,同时伴随着无比的愤怒。
“你想做什么?”
“祸不及家人,我明白,但前提是你要好好合作······”老捕快笑吟吟说道。
他很满意对方的态度,不怕你硬,也不怕你刚,就怕你没有弱点。
被拿捏到致命七寸,本身又成鱼肉,白五省的气息霎时颓败了很多。
以往高高在上的江湖豪侠,此刻除了无尽的狼狈,就只剩下深深的沮丧。
“五百两银票就在我怀里,全给你,请你放过她们······”
老捕快笑的很有意思,有讥讽、鄙夷,还有一丝森森怒气。
白五省以为这奸猾狡诈的老货不信,彻底放下所谓的脸面,哀声乞求道:“我只有这么多,你也知道我的状况,最多再能凑出五百两。”
老捕快的笑在逐渐变冷,“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你信不信,二日后,我就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望着那双没有情感的森寒目光,白五省微颤,他相信这老货说的出就做得到,忙不迭喊道:“你到底想怎样?”
“你不知?”老捕快反问。
“······”白五省张开嘴,却不知该做怎样的回答。
很明显,这老货的目的绝不是自己怀中那仅有的区区五百两。
那他针对的是什么?······
心思电转,却茫然不知所从。
老捕快抬眼扫了一下后厨方向,似乎也不想再继续猜谜,提醒道:“你为什么不留下王真的活口?”
白五省诧异,不过很快就回道:“雇主要求的啊!”
老捕快没有去问这个所谓的雇主是谁,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像白五省这明面上正义凛然的侠客,偶尔去接点黑活,杀些被武林唾弃的败类,实属常态。
一般都是经过掮客介绍,根本见不到雇主。
老捕快相信白五省这句话是真的,可面上丝毫不显,继续冷声道:“那你为什么在王真说出“锦绣山”后,还要执意杀他?”
恍然大悟!
一切祸端竟源于此!
虽说老捕快问的隐晦,可白五省还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要说近二十年最轰动天下的,还要数锦绣山庄灭门案。
当年有一座山庄富甲天下,锦绣绝伦。
庄主夫妇是一对年轻的神仙眷侣,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武功更是出类拔萃。
在短短几年里,就博出了偌大声名,兴盛一时。
可不知何时,一条流言开始在暗波汹涌的江湖中传开。
锦绣山庄内有前朝秘藏,得之,一步登天!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搅动天下风云,把安逸处世的锦绣山庄一下推到了风口浪尖。
富可敌国的无尽钱财,前朝第一人留下的武功秘录······
得一,既可登顶天下。
让人欲罢不能的理由,摧毁了人心,膨胀了欲望,叫贪婪浸泡在无边的血海里。
腥风血雨的杀戮就此开始。
直到盛极一时的那座山庄沦为地狱。
也未曾有人得到过传言中的秘藏。
光阴荏苒,转眼二十年过去,一切都成了传说。
想不到,今日有人旧事重提。
而自己更是牵扯其中,受无妄之屈。
一股无端的憋闷直冲脑际,使白五省失口言道:“那只是个传说,我怎会仅凭他信口胡诌而放过他!”
“是么?”老捕快明显不信。
“······”白五省气闷不以,届时已失去再争辩下去的气力。
白五省的沉默反而坐实了老捕快心中的笃定,当即上前一步,气势陡然高涨,杀意逼现。
死到临头,白五省却平静了下来,可悲可叹,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一道复杂难明的神色在眼波中起起伏伏,不断流转。
老捕快冷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至于···他会对你做什么,我就不过问了。”
“他?”
白五省瞪大眼眸,有些不解的瞅着本杀机难抑,却又这般讲的老捕快。
老捕快笑容清风和煦,仿佛适才那透体而出的杀机只是错觉。
他微微示意,像是在给谁传递着信息。
白五省清楚意识到,那个接收的人绝不是自己,而是···头顶的某处······
奇怪的下意识仰头······
就只见头顶尺许处,一人倒悬在那里,正咧着一张几乎到耳边的大嘴,朝自己吃吃笑。
满口的尖牙利齿,隐隐还有一股熏人的口气传来。
白五省大惊,不知何时,头顶竟趴了一个这样的怪物。
可笑自己还在无端防备,原来生死早在人家只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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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推诿搪塞,水总有烧好的时候。
当老于头跟任义畏畏缩缩步出后厨,酒肆内早就安静了下来。
唯有那缕缕血腥,还在空气中弥散。
见老捕快只身一人,优哉游哉嘬着方才任义没有喝完的半浆,而门口处却空空如也,没了那位出剑如风的江湖大侠踪迹。
端着热水的两人一下愣在当场,不知该当如何。
回过神的老捕快笑意和煦,一如既往的亲切热络,招呼道:“愣着干嘛,来坐啊!”
不知该怎样应对的两人,陪着僵硬笑脸,小心坐下。
油滑成精的老捕快眼光何等锐利,早从二人不时瞥向门沿旁的那摊血迹里瞧出些什么,旋即开腔解释道:“噢,我已和白大侠谈妥,此间事了,他又急于疗伤,就先行离去了。”
于、任二人终其半生蹉跎在这偏远小镇,是没多大见识,可也知晓,如今事情闹这般大,如此收场,似乎···略显草率。
当然,这话只能在自个心里说说。
至于该怎样决断,还是得听人家手里掂刀的。
两人眼光一触既过。
但就是这短短的交错,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都不由点头称是道:“一切全凭班头决断。”
老捕快嘿嘿一笑,为识情知趣的两位一人斟满一杯酒,率先饮完后,亮了一下杯底,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到唇边,往日里如嘬甘露的佳酿,这会没滋没味,可又不得不喝。
于老头一脸拧巴,瞅了眼还直挺挺躺在哪的铁勇尸首,也是有苦自知。
两人的举动,老捕快都尽收眼底,心中嗤笑。
这两老东西,一个执拗不屈,倔强似牛,平日里想多讨要点半浆,都推三阻四。
另一个则奸猾如狐,吝啬刻薄。
恰逢今日机会,还不好好敲打敲打,如若不然,你们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身着官衣,甭管有品无品,在平头百姓眼里,那可都是官。
再加上刚刚老捕快声色俱厉,杀气腾腾的模样。
一改往日点头哈腰,见谁都恭顺可亲的一面,着实让二人心头晃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可关系营生,容不得犹豫。
于老头一口干下,至成酒以来从未如此辛辣的半浆,轻声试探道:“班头,咱是否能把铁捕快挪挪?”
清爽顺喉,醇香绵柔。
不愧为佳酿。
正回味半浆的老捕快,有些奇怪的道:“为什么?”
“这···这······”老于头一副欲言又止,难为死的表情。
像是一下回过味来,老捕快恍然大悟道:“不用了,一会就该醒了······”
“啥?!”老于头双眼突鼓,震骇莫名。
“噗~”任义则是一口酒直接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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