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退至三步外的矮捕快,神情诡异,眼神里流露着似笑非笑的莫名意味,诚恳语气却叫人有种毛骨悚然的阴冷,“兄弟,好点了吗?”
铁勇眼眶欲裂,漆黑的面容上堆满了无以复加的愤怒,他颤颤遥指矮捕快的手掌,狠抓成钩,浑然一副想要掐死这个暗算自己的混账,只不过,已经有心无力,最后在不甘与悔恨中,颓然垂下。
再无半点声息。
酒肆里此刻静的犹如鬼蜮。
一波三折下的诸人,都没蠢到想问些什么,因为事情再明显不过。
暗呼今儿把半生邪乎事都碰全的任义,干咽了一口吐沫,与同样无比震惊的老于头悄悄对视了一眼。
意味深长的一眼。
彼此都瞧出对方的不安与恐慌。
没有言语讲明,两人很默契的退了一步。
再相顾一视。
又一步。
就形成了二人在前,福来在后,紧窝在后厨与前厅的方寸之间。
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对于任义跟老于头的小动作,矮捕快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装作视而不见,等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走到铁勇的身前,探出手指在其鼻下试了试,最后朝老捕快咧嘴一笑。
笑意开怀而直白,就像是一只在向主人摇尾讨赏的狗。
只是隔着老远,都叫白五省一凛。
望着那满口参差不齐,尖利熏黄的牙,只觉一股凶残扑面而来。
不知哪来的力气,白五省一下绷紧了身躯,连不曾离手的长剑都被他提了起来。
面对白五省的戒备,老捕快也不以为意,只憨厚笑道:“白大侠,无需多意,这小子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老跟我作对,今天更是对大侠不敬,所以趁着机会除去,也省的日后再生事端。”
心中暗自警惕的白五省虽不信这老货的满口鬼话,但面上和煦而承情,“刘班头的一番好意,白某心领了,等到来日,五省必当厚报!”
“哈哈,白大侠说的哪里话,有心就行!”老捕快虚伪的笑着。
“嘿嘿”白五省陪着笑脸,可手中的剑却一刻没有放松过。
似乎想起了什么,老捕快朝后厨方向招呼了一声,把正在纠结要不要跑路的二三人,着实吓了一跳。
只听老捕快喊道:“捕快铁勇勾结恶虎门王真、丁六等诸贼,意图不轨,被左手剑白五省白大侠携绿柳班头刘卞、捕快高水水共诛之。尔等可曾清楚?”
应接不暇的事情填塞满脑子,叫世故圆滑的两位老板一下子茫然,匪夷所思的瞪着大小两双眼眸,有些不知所措。
没得到想象中想要的答案,老捕快有些不快,冷哼一声,提高几分声音,又道:“怎么,老于头,任老板,对我的话不认可?”
冷冷的话语,宛似阴寒九幽传来的勾魂邪风,冻彻身骨。
叫畏缩在一侧的三人,激灵灵一颤,忙不迭的点头称是道:“刘班头,所言甚是,白大侠更是义薄云天,为我绿柳除害,实属我地之幸事。”
一群贱皮子!
把眼中的鄙夷收敛,老捕快转头的瞬间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对正拧眉不语的白五省笑道:“白大侠,你看这样安排可行?”
白五省目含深意的看着一脸堆笑的这个油滑老货,心中腹诽,嘴上却客气道:“刘班头深明大义,白某佩服!”
“哈哈······白大侠哪里话,区区小事本不该劳烦白大侠,实在是力所不逮,力所不逮呀!”老捕快摆手谦让,神情却虚伪至极。
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事情的性质。
把事情朝好的一面运转,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
突然,老捕快哎呀一声,看着白五省的后背叫道:“白大侠这伤势需要尽快处理,小高你快去医馆叫大夫······”说着又对木立在哪的老于头道:“烧些热水,拿烈酒······”
身为地主,但后背早就湿透的老于头一听,能离开往日多有依仗,可今日却成是非之地的所在,连回应都没打,就一把扯着少年福来窜进了后面厨房。
只留下孤孤零零的任义,在风中一阵凌乱。
上下不得的任老板惘然了片刻,就反应了过来,朝老捕快僵硬扯过嘴角,算是在笑的招呼道:“我···也去帮忙······”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钻进了一步之遥的后厨。
在矮捕快微笑点头离开后,不大的酒肆就只剩下二人一尸。
白五省试着略微调整一下身体,可无法忍受的锥心巨痛随即而至,叫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仅无法动弹分毫,就连掌中剑也差一点跌落。
看来伤势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他尽量放松,不叫自己表现出的无力太过明显。
筹算良久,才在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打心底厌恶这种状况,可人在屋檐下,有时不得不低下头去。
不用怎么寻找,老捕快那张满是谦逊跟自觉的脸,就映入眼帘。
白五省可以说是久历江湖,见惯人心,可不知怎地,对上这样一张老脸,却出奇的心虚。
不知那种惧怕,而是对摸不到底的恐惧。
白五省苍白的脸色酒靥浅现,语气平缓道:“刘班头无需担忧,此次五省只是路过绿柳,陡见悬世已久的匪徒恶行乡里,才贸然出手,对于一切只是个帮手,所有力量皆是你与那位高捕快通力合为······”
话说到这份上,身段无形中已经放到了最低。
老捕快听得两手相搓,笑容灿烂。
明白人,不用细说。
况且,这老货更是明白中的明白人。
对于这样的效果,白五省很满意,继续道:“至于所谓的赏银,五省出力不多,不会奢求,只望有一地将养身体······”
说着他瞄了一下,正双目泛光的老捕快,笑意更深的问:“不知在下这般讲,可行?”
这个“这般讲”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里面的讲究大了去啦。
就相当于白五省在间接保证,不管跟谁说,都是以上言辞,所以请放心。
老捕快似乎还沉浸在一片美好的向往之中,神情有些恍惚。
白五省很隐蔽的扯扯嘴角,两个往日里能让女子尖叫的一般高酒靥,这会呈现出一起一落的邪魅情景,要不是人狼狈了些,一副卓尔不群的潇洒模样定是惹尽欢喜。
见老捕快似乎还在神游四海,白五省不耐的问道:“刘班头,你看可行?”
“呃······可行可行······白大侠真是急公好义,义薄云天,在下钦佩之至钦佩之至呀,哈哈······”老捕快一边说着,一边喜不自胜。
突然,话风一转,老捕快皱眉苦涩叹道:“唉~只是······未必能如白大侠的愿。”
白五省双瞳一凝,“奥,愿闻其详!”
老捕快继续苦着眉道:“刘某身为一介小小班头,在这穷乡僻壤蹉跎了半生,什么雄心壮志都消磨在这日子里,久而久之也就满足了,不过······”老捕快说到这,抬头望了一眼正紧盯住自己的白五省,续道:“县衙里山高水长,上上下下都是嘴······”
未尽的话语,意味深长。
满足?
哼哼,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满足,功劳苦劳都给你,居然还填不满你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欲望,也不怕一下被撑死!
还山高水长?
我看你那是水浅王八多!
敲竹杠敲得这般敲明亮响,爷还真是头回见。
白五省在心底咆哮,无比的愤怒,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然,话只能在心底念叨,不能骂出口,这点克制白五省还是有的。
面上不动声色,白五省做出一副恍然道:“世事艰难,任谁难逃!倘若班头不弃,白某这些年混迹江湖,也算薄有些家财,待我伤愈返乡后,定会略表上一些心意,以资班头劳累之士,如若违背此言,必自断江湖路!”
江湖人,以江湖作誓,已经是重中之重。
老捕快刹时眉开眼笑,粗糙双手连连摆动,假意一副推辞模样,道:“不能够不能够,怎敢劳烦白大侠如此破费,刘某心中实在难安。”
白五省心中鄙夷,却表现出不容拒绝的义正辞严,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哈哈,白大侠真要这般,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哈哈······”
老捕快一副盛情难却的恶心模样,差点叫白五省伤上加伤。
大家都是聪明人,无需言明,既心照不宣。
白五省心中冷笑,任你奸猾似鬼,也不过是个俚乡小吏,待来日爷伤势无碍后,有账···咱们慢慢算。
其实,白五省身上就带有巨额银钞,至于为什么不拿出来,道理很简单。
财帛眯人眼,也能摧人心。
所以不能,也不敢。
尤其是在自己没有一丝反抗之力的落魄时候。
一番看似你来我往的寒暄客套,掩盖了所有肮脏,暂时达到了彼此所需的设想。
欣喜不以的老捕快见白五省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就殷勤的站起身,从桌上拿过一壶一杯。
倒满后,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怎么地,反正姿态端正的很,仰脖一饮而尽。
才又在白五省的眼前把茶水再次斟满。
盯着微漾的水杯,白五省也迟疑过,可终究没能抵御了因失血过多,身体带来的需求。
就算如此,白五省还是很克制的只喝了半杯。
行走江湖,谨小慎微,最重要。
见白五省还有戒心,老捕快微微一笑,也不介意,很磊落的把剩下茶水又一口干完。
痛快淋漓的举动,引得白五省直咽吐沫。
可能是对自己过度的小心感到一丝歉意,也许是想掩盖那份尴尬,讪然一笑后,白五省有些不想面对老捕快的眼睛。
正当他要下意识的侧目时,突然,异变横生······
粗胎烧制的茶壶与眼底的那份阴鸷同时爆发,似乎前面所有的卑躬跟讨好都是铺垫,所作所为,只是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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