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一直是绿柳街面上收档最晚的一家铺子。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反正这样做了许久。 街里街坊也都乐见其成，再说谁家还没有缺过针头线脑，没盐少醋的应急时候。 颓靡的丝竹琴音渐渐消失，让整个街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砸吧砸吧嘴，坐在躺椅上的任义留恋的朝那片艳丽红楼瞄了一眼，似有些意犹未尽。 只不过此刻的好心情，却被一个傻小子给无端消弭。 他挑着灰白长眉，对背对自己坐在门坎上足有一个时辰的宽厚背影没好气道：“你跟个门神一样坐在哪，咋？思春了？” 少年双手支着下巴，浓眉紧蹙，眼瞳里没有往日的明亮，而是显得有些空洞。 “臭小子，长脾气了，没听见我在和你讲话？”见傻小子不理自己，任义坐起身，又叫了一句。 任源终于开口讲话，“老板，那个捕快还是没有回来...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人家是公门中人，又不是镇上的捕快，不回来不正常？”任义心中一动，语气却很不耐的回道。 可执拗少年不放弃，“可他的......” “闭嘴！”任义厉声打断少年的话，神情紧张地探头，朝街道上左右打量一番，才点着少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再提此事吗！万一牵扯出个好歹，到时吃不完兜着走，你叫我给你叔咋交代？” “哦，我知道了。”少年回答一声后，又开始发起呆来。 任义盯着少年的背影，眼神中晦暗莫名。 好一会，才又语重心长的道：“小子，咱就是平头小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是福，莫惹一些是非，对谁都好。你还小，不知道一些事的险恶，但你要把前两天横尸街上的那五人记在心头，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 任源点点头，“我记下了，老板！” 任义站起身，摸了摸有些空的腹，晚饭时候只顾着那二两小酒，吃食都被这个饭桶给干了，这会却是有些饿了。 酒肆应该关门了，要不叫这憨货做点？ 踢了踢少年屁股，任义一副好东家模样的笑呵呵道：“任怨啊~你饿不？” 正在发愣的少年一怔，像是出现了幻听，转过脑袋，神态疑惑地问道：“老板，你说啥？” 任义气的翻了白眼，“我问你饿不！” 少年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眼神茫然，嘴却很实诚，“有点，咋啦？” “饿，还不去做！”任义的话音都提高了一度。 少年瞬间瞪大双眸，晃似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 “那你说呢？”任义不再掩饰目的，极其不耐地摆摆手，“快去、快去...我那碗多加麻油和香葱。” 少年一边挠头，一边收回偷瞧吝啬老板的诧异目光，十分不解的朝厨房走去，嘴里还在嘟囔道：“活见鬼了？” “你说什么？”任义怒了。 少年赶紧跑走，“没什么，老板，一会就好啊！” 任义笑骂了一声，就又躺在躺椅上，一手轻拍扶手，一边哼吟着戏腔野调。 一轮弯月高悬星空，微风拂过，传来远处的狗吠。 此时，齐三手枕着头躺在豆腐坊的房顶之上，身边有美酒与好肉。 晚间凉风吹来的惬意，让他难得的享受着一份安逸和自在。 想起适才听着房下屋内，身形迥异、性情也不同的娘俩一番家长里短，他就不由会心一笑。 只是想起豆腐娘那丰腴的身子，心头还是不时泛起一阵阵潮热。 这会屋内没了声息，劳累一天的娘俩应该是酣睡了过去。 据说这个豆腐娘是个寡妇，持家能干，不然也撑不起这通买卖。不过，她那身宽体壮的女儿怕也有十六了吧，再过两年应该嫁人了。 就算嫁不出去，也无所谓，全当一个劳力，还能帮她娘干活。 干完这单，就托人来问问。 齐三嘴带痴笑天马行空地想着，拿起酒壶就猛灌一口。 他也是一名捕快。 是跟随典史大人来到绿柳的另一名捕快，就是在第一天酒席上匆匆露过一面的那人。 其实他才是典史大人的心腹，也是不久前在拥翠楼二楼窗外之人。 而杜风则是典史大人在县衙里的对头派来的。 私下里，大家都是同僚，属于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笑哈哈的那种交情。 对于杜风的死，齐三恍惚过，但很快就摈弃了那种情绪。 有兔死狗烹的唏嘘，但不同情。 既然吃这碗饭，就该有随时洗洗睡的准备。 只不过，又少了一个能喝酒的人啊...... 酒壶倾斜，醇厚的半浆顺着瓦片流淌。 “杜老弟，各为其主，希望你在那边安息~”灌倒入口的酒水，掩盖了轻声呢喃的话语。 夜渐沉，欲安静。 当那家杂货铺也用门板遮挡住了屋内的光亮，整个街面上就剩下两串大红灯笼在随风拂动。 齐三也有了些醉意。 枕着手臂，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在眨着眼。 他的眼皮也缓缓垂下......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一点异响给惊醒。 迷惘的双眼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清明，锐利的犹如鹰隼。 他霍然起身，与黑暗融为一体，一动不动的盯向声音的来源。 街道的一头有一团黑影，正一步一步行了过来。 尽管夜色如墨，可齐三还是看清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人，步履蹒跚，走的很慢。 齐三微微皱起眉，他约莫了一下时辰，这个点、这偏僻的乡野集镇怎么还会有人？ 不用想，疑问就跃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随着佝偻身形慢慢摆动。 突然，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再眨动一下。 佝偻的人影这会就堪堪走到屋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停顿了一下，只一小下，就随即又步履蹒跚的动了起来。 一步...一步....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齐三的眉头并没有因为人影的远去而松弛，反而越发紧蹙，他定定的望着那片像是吞噬了人影的黑暗有些举棋不定。 迟疑了片刻后，好奇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还是下定决心准备追上去看看。 实在是刚刚发生的一幕太过离奇，让心底的疑惑蠢蠢欲动不已。 脚尖轻点，身形疾驰窜出，下一刻齐三整个人就掠在另一栋房屋之上，再一点，就变成一道黑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自身的轻功，齐三绝对引以为傲。 这也是为什么每回有事情，典史大人都会带着他的原因之一。 绿柳街道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甩到了身后，前方是黑暗无边的旷野。 沿着蜿蜒小路，不一会就看见了那道还在慢慢行进的身影。 一身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不过在齐三的极致目力下，还是能瞧出个轮廓。 他降下速度，远远吊着。 前面黑影恍若未知，依旧不疾不徐的走着。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一走一追，足足行了半个多时辰。 正当齐三的耐心就要耗完时，前面依稀出现了一片树林。 佝偻人影身形不停，迈步进入，转眼就失去了踪迹。 齐三微微一怔，闪烁不定的目光游离了片刻，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林中枝叶繁茂，挡住了星辉洒落，比外面漆黑了不止一筹，凭着异于常人的目力齐三还是能隐隐坠在那人身后。 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还是人对黑暗天生的畏惧，齐三心底总有着一种细微的抵触。 说不清道不明。 仔细思量，又好像是一份对前面那人的忌惮。 虽很微弱，但绝对存在。 这就奇了怪了，自己又不是第一执行这样的任务，身为捕快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危险没经历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齐三很奇怪，神情一个恍惚间，再定睛望去，前面佝偻的人影居然消失了。 凭空消失了。 一息，最多一息。 就恍惚了那一下，人就没了。 齐三大惊，脸色都白了。 他双眼圆睁，极目打量四周...... 四下，树影绰绰，枝丫婆娑，像一个个张开利爪无声咆哮的鬼影，让人心底生寒，惊悸乱起。 安静，死一般安静，除了沙沙的风，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恐惧开始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让齐三的额头沁出汗珠。 他不敢动。 一下都不敢动。 现在位置互换，猎人变成了猎物。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不想成为猎物，更不想被放在砧板上。 他快速调整状态，让自己逐渐加剧的喘息趋于平缓，让自己的神情更加专注，让自己的精神也要更加清明。 所有的状态都在全速运转。 敏锐的观测着周围，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四周死静死静的，除了自己，再没半分异样。 没有异样，才是真的异样。 鼻尖有了汗渍，后背也已经湿透，此时此刻本该舒爽的清风让人打心底发寒。 齐三后悔今晚的莽撞举动，让自己一个不慎陷入危局。 旦夕祸福。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过去。 时间在流逝，也许是一会，也许过了很久。 感觉双腿开始僵硬，腰肢有些发酸，齐三明白不能再等了，再僵持下来，自己的结局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做好戒备，试着退了一步...... 周围依然寂静无声。 再退... 依旧无声无息。 又退... ...... 身形拔地而起，迅捷的好似一只猎豹，划过一道残影向来路驰去。 仍旧不见任何响动。 齐三心头一喜，迎着风发足狂奔。 突然，一道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蓦然入耳。 把全神贯注的齐三给吓得差点神魂都出了窍，一口气倒呛，使进气接不上出气，眼冒金星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急忙稳住身形，顾不上全身汗毛竖立，双手就是一翻，两柄短剑就忽地出现在手中，眼神似锥如临大敌的盯住一个方向，身体微躬，稍稍前倾。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空无一物。 但齐三就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而且还在慢慢靠近。 额头的冷汗在刷刷地淌，流进眼眶蜇痛难忍，可他却不敢闭眼半下，努力地睁大双睛不放过任何机会。 近，已经很近了。 忽然，黑暗中凭空出现了两个碧绿光点，幽深且诡异，正冷冷的望着自己，充满阴毒和寒意。 一刹那，齐三只觉一股透骨的凉气从脊尾直冲后脖颈，让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噔噔噔连退三大步，才堪堪站定。 明明两道比琉璃还要澄清的发光双瞳，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面前，却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难道真是鬼魂？ 齐三强定下心神，定睛再次望去... 愕然、惊诧、恍然...诸多表情在他的脸上轮番交织，一时间复杂之极，最后变成一丝苦笑充斥其上。 他一口一口重重呼着气，瞅着就快要走到他脚边的野猫，表情极其无奈又可笑。 “你个小东西，想吓死老子啊！” “喵~”这不知从那跑出来的小野猫，翘着尾巴在他腿上轻擦着叫唤了一声。 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齐三就想要用脚尖挑开这个讨厌的小东西，可不经意的一看，顿时瞳孔一缩，身体僵硬在哪里。 因为刚刚还温顺可爱的小野猫，此时此刻，不光全身毛发倒竖，獠牙外露，就连神态也处于戒备当中，一双晶莹碧绿的眼瞳也发出幽长的光芒，死死的盯向自己的身后。 似乎感受到敌人的强大，小野猫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后，夹着尾巴穿进了黑暗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齐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汗如流瀑，几息间就沁湿了整个面颊。 他已经感到了绝望，因为身后的人就近在咫尺。 “桃林又到了施肥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