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典史大人在两名眉眼满足的美姬服侍下，吃过一顿香艳的早食后，在两对极其不舍的杏眸注视下，大步离开了拥翠楼。 弥靡的香艳确实叫人回味无穷，可也废腰啊！ 典史大人揉了揉腰眼。 温柔乡，亦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回到酒肆，福来正在摆放桌椅，抬头瞧见进门的典史大人，顿时笑脸相迎道：“大人，您回来了。” 典史大人对这个伶俐少年充满好感，温和的点点头，算是回应。 福来连忙又把一条早已擦拭过的板凳，又重新抹了一遍，才请他坐下，而他自己则是一溜烟的跑去后厨，片刻后端出一壶刚沏好的香茶，笑呵呵的放在典史大人面前。 另外还不忘问道：“大人，你需要吃些什么？店里有面食、馒头，街上还有馄饨、包子......” 喝着袅袅清香扑鼻的茶水，典史大人含笑摇头，“已经用过了，你们呢，吃了吗？” 手脚不停的福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还没呢，老爹刚起。”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帘一撩，于老头就缓步走了出来，起先本不以为意，可当见到典史大人正高坐于堂，顿时步伐快了几分，一拱手，笑道：“大人您起得早啊~”随即见桌上只有热茶，没有吃食，一下子就沉下了脸，对正在忙碌的福来呵斥起来，“臭小子，瞎忙什么，还不快去给大人准备早食~” 典史大人笑着拦道：“老哥莫慌，我用过饭了，刚才福来已经问过。” 于老头立即变换笑脸，身形微微躬着，带着几分讨好的道：“乡野僻下，没什么好东西，大人若是想吃些什么，尽管开口。” 典史大人含笑点头。 福来麻利的忙完每日一遍的活计，就又消失在后厨。 不一会，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被端了出来，很有眼神的放在了远处的一张方桌上。他没有立马去吃，而是坐在那等着于老头。 暗中再次满意的点点头，典史大人才对于老头示意道：“老哥，你随意。” 哈着腰的于老头满脸堆笑，拱拱手去了那桌。 福来呲着白牙，立马开动了起来。 忙碌一早上的少年，早就饥肠辘辘，吸溜吸溜埋头吃得香欢。 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于老头一脸慈爱的笑着摇摇头，很自然就把藏在碗底的煎蛋夹给了少年。 望着多出来金黄焦脆的煎蛋，福来有些恼怒，“老爹，那是你的。” 于老头心里幸福，嘴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坚持，“我不爱吃，你不知道？每天都来这套......” 福来微微低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其中蕴含的情感起伏，一边扒着饭，一边嘟囔道：“那姐给你的，你怎么吃......” 于老头斜瞥他一眼，“你有你姐做的好吃？” 福来顿时沉默。 不过很快化悲愤为食量，呼哧呼哧的干起饭来。 慢悠悠嘬着茶，耳边听着父子俩的斗嘴，典史大人的嘴角自然而然就微微勾起。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在门外街上铺满一层光。 五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一阵阵高低不一的声响，目光盯向门外街道上逐渐的人来人往，典史大人神色出现片刻的恍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形势也慢慢开始明朗。 目前紧要的是，在局势恶化前、别的不可控势力参与进来前，结束掉这一切。 绝不能让二十年的等待与筹谋，毁于一旦。 任谁都不行！ 吃完早食的于老头本想过再寒暄一下，毕竟一县之典史对于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已算得上是大人物，处好关系自然是最平常的心思。可又见典史大人神思沉吟，就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很知趣地为茶壶加满热水，就准备离开。 沉思被打断，典史大人蓦然回神，见于老头正转身要走，就张口招呼道：“要是不耽误老哥，就一起坐下品茶聊会天？” 于老头眼中掩饰不住的一喜，返身坐下，连连笑道：“不耽误不耽误，就是怕误了大人的事情。” 典史大人摆摆手，“上午也没啥事，就是等一个人。” 屋檐下，孟婆婆依旧膝盖薄毯坐在那里，微眯着眼帘安详且惬意。 她很享受这时的宁静。 沐浴在阳光里，仿佛把一切阴暗跟仇恨都丢弃。 让心有了寄托，不再是一个游魂野鬼。 耳畔不时传来丫头的声音，让她心绪飞漫，又好似回到了数十年前，看见了小姐天真烂漫的笑脸，无忧无虑地奔跑在桃林与旷野。 要是没有末日般的那天、没有那帮畜生该多好...... 想着想着，老人眼泪打湿双眼。 一只温润的手指轻轻拭去眼边湿润，语气轻柔道：“婆婆，别伤心，娘亲跟爹爹在天上看着，他们希望您安安乐乐，长命百岁。” 老人用自己那枯瘦的手掌抓住白皙玉指，感受着手上的硬茧，眼眸里满是痛惜，“孩子，他们也希望你好好的，快乐幸福且平安。” 女子展颜一笑，重重点头，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好看，“一定会。” 清风和煦，也带了夏日的热。 女子把老人的手掌捧在手中，却怎么也暖不热。 她清楚这是老人为了守住最后几年的娘亲和自己，留下的阴寒入体的病根。 如果当时要是细心调养，也不是不能恢复，可婆婆为了报仇，在娘亲离去后毅然决然的选择孤身追查仇家。 一去就是十年。 殚心竭力，费尽心血。 再见时已经心神俱疲，病入膏肓。 把枯瘦如柴的冰凉手掌放在脸颊边，女子咬着唇瓣，双目湿润。 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与老人再见时的场景。 曾经何等姿彩绝伦的人物，再见时晃似隔世... 苍老、衰败、孤寂， 浑身伤痕累累，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腿，一步一挪的走向自己... 却笑得格外开心。 就像是见到了最亲的孩子。 不用去想，她也知道老人这十年遭遇了什么，那一定是场最最可怕的噩梦。 两个人， 一少一老， 一哭一笑。 那一刻，女子就下定决心，不再让老人漂泊。 也把自己该担负的责任挑了起来。 仇恨，在那一刻也成了不是唯一的执念。 老人用如老树皮般的手掌轻轻拂摸着女子娇嫩脸颊，慈爱的目光溢满眼眶，“要是能看到你凤冠霞帔嫁人的那一天，小姐一定很开心。” 女子是爽利个性，虽脸颊绯红，却不做作，皱着高耸鼻梁，嬉笑问道：“那婆婆不高兴？” 老人被逗笑了，“婆婆当然高兴了，”用手比划了一个距离，继续道：“曾经那么小的一个小人，转眼间都要嫁人喽~只是不知道，老婆子还能不能看见。” 有些娇羞的女子，不想这个为了她们一家可以说殚精竭虑一生的老人伤感，故意笑嘻嘻道：“婆婆一定能看见。” “噢，真的？”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瞳里满是揶揄笑意。 “哎呀~婆婆！” “哈哈！”老人很久没有这么爽朗的开怀大笑了。 老人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全凭集郁在心头的一口气提着、强撑着。 这点老人明白，女子也清楚。 仇恨，是那唯一的执念。 阳光一缕一缕照洒进庭院，让这个清晨全是宁静。 不时传来一老一少的嬉笑晏晏，好不温馨。 老人抚摸着女子满头青丝，望着那张眉眼溢满笑意的俏颜，忽然话锋一转，柔声说道：“丫头，昨晚那种事留给婆婆做就行了，你只要快快乐乐就好！” 女子一怔，有些小心的道：“婆婆你知道了。” 老人满眼痛惜的望着她，“不要让那些脏血污了你的手。” 女子默然。 老人继续道：“这些畜生全都闻着味来了，为了那些东西罔顾良知，绝不会有好下场。昨晚你那样做其实也挺好，让他们狗咬狗，看看还能剩下几只...” 女子眼神一亮，欣喜道：“真的？” 老人点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 女子不迭点头，“只要不是叫我光看着。” 老人宠溺的轻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目前就这样，不要再妄动。”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女子再次点头。 老人轻轻拍了拍女子螓首，像是有些乏了，就不再言语。 女子为她拉拉覆盖在腿上薄毯，轻声说道：“那婆婆，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望着沐浴在阳光里，双手后背，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老人细声呢喃道：“孩子，希望你永远生活在光明之中。” 铁勇早上是被一泼尿憋醒的，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动身体，才解决完搁在平时最简单的平常事。 躺了一天，铁勇不想这么快再回去继续躺着，就眯着眼靠在洞口岩壁上晒了会太阳。 只是，他太高估自己身体的状况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旋地转就在他脑袋里翻滚，使他整个人差点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栽倒地上。 他苍白着脸，一步一挪回到石床上躺下，可不消片刻，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噜响了起来。 眩晕还消失，他也不想动。 可实在是挡不住肚子的抗争，又艰难爬起，来到火塘前。 好在昨天的粥没吃完，他试了试温度，还是温的，就抱着瓦罐连稀带稠开始煊了起来。 不一会半罐子浓粥就已然空空如也，放下罐子，铁勇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是环顾四周却再也不见别的吃食。 砸吧两下嘴，他人只得又向着不远处的卧榻之地开始艰难移动。 “吆~这是吃了了？”一声清脆嗓音带着调侃意味在身后传来。 一股无法言状的喜悦涌上心头，铁勇欣然回首。 只是用力有点过猛，让其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一下超过负荷，踉跄着向一方倒去。 霎时间，只感眼前一花，一股状若幽兰的淡淡好闻香气就窜入鼻腔，紧跟着软玉入怀，人就被稳稳扶住。 铁勇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像个木偶一般，不能动也不能言，就这么处在原地。 女子并不比他矮多少，铁勇用余光就能看清那三千青丝上别得簪。 簪子朴素，只是一节木雕刻而成，做工却出奇的精致，纹路和花纹栩栩如生，有些成旧，像是佩戴了许多年。 “你怎么样，没事吧？”声音焦急中带着关切。 铁勇脸红似火，感觉自己的嘴像是被黏住，想开口说话，可怎么也张不开。 女子见他有异，就加快步子，扶他到床边坐下，末了还探出一支柔荑试试他额前的温度，“不烫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女子不解的说道。 铁勇吭哧半天，还是未讲出半个字，一张脸憋得有些发黑，连鼻尖都沁出汗珠。 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红晕，但她不是扭捏之人，当即开口问道：“你...你是不是要小解？” 铁勇的瞳孔瞬间收缩，涨红脸连忙摇头。 看到这一幕，女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狐疑的瞅着面前这个容貌刚毅的捕快，好似明白了丁点什么。 开始上下打量起他来。 虽说铁勇来绿柳不久，风评却不错，再结合他每次来酒肆几乎不和自己讲话，女子心中大致有了个猜测。 一念明，事事通。 刹时，一双明眸中全是新奇和不可思议。 “不是你想的那样......”似乎感受到女子的猜想，铁勇一张老脸黢黑，忙不迭的说道。 女子性子爽朗不输男子，听见这话不由乐了，不过说出的却都是调侃之意，“我想那样了？” 铁勇无语。 女子觉得更有意思了。 她俯下身子，带着几乎快要忍耐不住的笑意，吐着香气道：“你不会真是...雏吧？”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经典的三连否。 女子终于不再忍耐，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