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听见了。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段清微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站在原地，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等电梯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出楼，呼呼的冷风吹在脸上，冰飕飕的。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黄壬萱此时瘫在沙发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越来越被段清微牵着鼻子走，心里的那道防线一点点被他攻略，她明明可以当作没听见，明明可以就这样让电梯门关上，然后像以往那样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 可当电梯门开始合拢的那一刻，她看见段清微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可怜巴巴的小狗，她就这样不忍他离去。 她想起每一次他都是这样转身离开，每一次她都是这样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昨晚陈欣怡那句“段清微是真心爱你”像根刺扎在心底，让她不得不正视那些她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又也许，只是今天早上的阳光太好，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警服衬衫站在厨房里煎蛋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她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事实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段清微发来的消息：“你好狡猾啊，故意在我走之时，将了我一局。” “那又怎样？难道你不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迷惑人”这个道理吗？”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迷惑人”——这话从黄壬萱嘴里说出来，他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故作嚣张的神气。 他靠在车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这算是在夸自己漂亮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条：“还是说你在承认自己在迷惑我？” 两条消息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条：“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还是没有回复。 段清微站在停车场里，冷风灌进脖子，他却觉得浑身发热。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反复看了好几次，黄壬萱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没有红点出现。 “行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机塞进口袋，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动静。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段清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她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那个笑容，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黄壬萱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两个字“啰嗦。” 发送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别玩手机。” 半个小时后，她再次收到段清微的信息。 “我到警局了。粥在锅里温着，中午要是没空吃饭，可以先喝粥，垫垫肚子。那我先上班了，晚点联系。” 而后，段清微看到黄壬萱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从他们再次重逢，他就在等一个机会，等她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的机会。可每次他靠近，她就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以为她会让电梯门关上，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偏偏在最后一秒叫住了他。 偏偏在他以为又要失望的时候，给了他一点甜头。 他把手机放下，告诉自己别急。 他们经历过那些事情，她也需要时间，她现在能慢慢回应他，他已经知足了。 段清微到警局的时候，张迪已经在工位上吃着包子，满嘴油光地冲他招手，“段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平时你不是来得最早的？” “堵车。”段清微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 “堵车？”张迪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从家到局里那条路不是一向挺通畅的吗？” 段清微没理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案卷材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张队拿着茶杯走过来，在张迪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段清微一眼，“小段，你今天气色不错啊，红光满面的。” “是吗？”段清微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不是嘛，”刘婉婉也凑过来看，“昨天加班到那么晚，今天精神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段清微瞪了他们一眼，“干活去，你们真的适可而止啊，怎么这么八卦。” 张迪和刘婉婉嘿嘿笑着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段清微现在的“不对劲”肯定跟黄壬萱脱不了干系。 张迪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奇心更重了。 他再次歪着头凑过段轻微的耳边，嘴里还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段哥，你今天确实不对劲啊。昨晚没睡好？还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不情况的，吃你的包子。”段清微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假装在认真看材料。 张迪嘿嘿一笑，缩回去，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段清微这边瞟。 “小段，你昨天那个案子收尾的材料交了吗？”张队问。 “交了，昨天下午交的。”段清微回过神。 “行，那我看看。”张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喝了口茶，“对了，你早上从哪边过来的？早上那会我看到你的车从那个高级公寓出来，但那会儿都快9点了，你平时不是八点就到局里吗？” 段清微顿了顿，“没什么，有点事。” “哦。”张队没再多问，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张迪却像嗅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段哥，你昨晚没回家吧？” 段清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昨天穿的也是这件衬衫。你该不会昨晚在嫂子家过夜吧？” 张迪指了指他的领口。 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段清微。 段清微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确实还是昨天那件，暗骂张迪这个大嘴巴，嘴上却不慌不忙地说：“不换衬衫也正常啊，有时候忙工作忙晕了，也忘记换了。” “骗人。”张迪笑得一脸促狭，“你的衣服这么多，你对衣服也讲究，之前你的衣服都不带重样的。” 段清微被噎住了。 旁边的刘婉婉放下手里的卷宗，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段哥，你就招了吧。是不是昨晚一整夜跟你的那个前女友在一起？” 刘婉婉这番话，让张队也好奇地探过头来。“你的脸都快红到耳根了。”张迪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张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小段啊，前女友这种事呢，要慎重。不过嘛，要是人家姑娘现在单身，你又还惦记着，那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惦记。”段清微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没惦记……你昨晚睡哪儿了？”张迪穷追不舍。 段清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大步往茶水间走，身后传来张迪和刘婉婉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在说什么。 茶水间里没人。 段清微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看着水流慢慢填满杯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早上的画面——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说“我听见了”，然后笑得那么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段哥，你在这儿傻笑什么呢？” 张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段清微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头也不回地说：“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也接水啊。”张迪理直气壮地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杯子接水，眼睛却一直往段清微脸上瞟，“段哥，你真的跟嫂子复合了？” “没有。”段清微关掉饮水机，准备走。 “那昨晚……” “昨晚就是在她家借住了一宿，睡的隔壁房。”段清微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但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了，显得心虚。 张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明显不太相信。 段清微懒得再理他，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 坐到工位上，他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黄壬萱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笑脸表情上，她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 “想发就发呗，盯着手机看它又不会自己亮起来。”张迪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段清微瞪了他一眼，还是把手机塞进了抽屉里。 中午的时候，食堂里人不多。段清微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手机就震了。 他放下筷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手机。 黄壬萱发来的信息。 “下班后，你来接我吧，天太冷了，等晚上的时候，我想去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