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长歌

第十二章 淮南三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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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冬季,这一日,司马炎接父亲司马昭下朝,老远就看到父亲的神色甚是不悦。他快步上前问道:“父亲,是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啊?” 司马昭道:“先回家再说,为父正好有事要问我儿。” 父子二人来到了后堂,司马昭居中而坐,道:“前些时日,朝廷收到了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上的表,说东吴有意进攻我大魏,向朝廷要求增兵十万,还要求沿淮河岸边筑城抵御。安世曾经两入淮南,那里是否有增兵筑城的必要呢?” 司马炎想了一下,道:“自从新城之战结束之后,孙吴元气大伤,短短的三年时间恐怕难以复原。去年毌丘俭、文钦谋反,在这么好的机会之下,也不见孙吴出兵入侵啊。如今,父亲已经完全接收了伯父手中的权力,朝政清明。孙吴又怎么会选择这个时间,对我大魏用兵呢?况且,新城、合肥等地的城墙坚固异常,似乎没有沿淮河修筑城池的必要啊。诸葛将军这又要人又要钱的,想要干什么啊?” 司马昭道:“我儿所言极是。长史贾充建议为父派遣部下去慰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位将军,并观察他们的动向。为父已经派他去淮南了,至今还未回来。今晨,诸葛诞又给朝廷上表,催促增兵筑城的事,为父正是为了此事心烦。” 司马炎道:“贾公闾乃是父亲的心腹之臣,处事向来极有分寸,人也精明能干。他若是探明了淮南的虚实之后,定会回来禀明父亲的。” 正在此时,一个仆人来报:“启禀大将军:长史贾充,有事求见。” 司马昭忙道:“快请!”仆人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儿,贾充风尘仆仆地来了。他进入屋内,紧忙双膝跪倒,向司马昭父子行礼。 司马昭笑着道:“公闾一路辛苦啦,快快请起。本大将军正在和安世念叨你呢,你就来了。快说说此趟淮南之行有何收获?” 贾充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回禀大将军:下官曾代您亲自视察了淮南的军务,诸葛诞果然包藏祸心,大将军万勿中了他的奸计啊!” 司马昭闻言就是一惊,道:“公闾何出此言?” 贾充道:“淮南此时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根本没有增兵筑城的必要。孙吴自从新城大败之后,此时的元气并没有恢复,更是无力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他诸葛诞在这个时候,向朝廷要兵要钱,根本就是居心不良。下官巡视完军务之后,曾经问他:“洛中的诸位贤达之人,都希望实行禅让,您认为如何?”诸葛诞却厉声地说:“你不是贾豫州的儿子吗?你家世代受到大魏的恩惠,怎能想着要把国家转送给他人呢?如果洛中发生危难,我愿为国家而死。”” 司马昭拍案大怒,道:“诸葛匹夫,好生的不识时务!” 司马炎听到“禅让”二字之时,心中也是一惊。暗忖:“难道父亲有代魏之心?”再看司马昭听到贾充的奏报之后勃然大怒,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贾充道:“大将军勿忧,下官有一计,可以除去诸葛诞这个祸患。” 司马昭喜道:“公闾请讲。” 贾充道:“来年开春,您可以向朝廷上奏,封诸葛诞为司空,让他入朝任职。这样就可以避免,他勾结淮南当地的势力起兵造反了。下官这趟巡视淮南,发现诸葛诞在淮南是深得民心啊。况且,已故的邓飏、夏侯玄等人,都是诸葛诞的好友。他既然与大将军不是一条心,须当早早除去这个祸患才是。他入朝之后,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就不能翻起什么大浪来了。” 司马昭道:“那他要是托辞不奉诏呢?” 贾充道:“诸葛诞要是不奉诏的话,下官料定他必然会纠集属下兴兵造反的,很有可能还会勾结东吴作为后援。时间和主动权,都掌握在大将军的手中,您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为诸葛诞在洛阳修建府邸,向世人展示您尊贤赏功的胸怀;一方面调动军队,筹集粮秣,整军备战。然后向寿春和东吴方面都派出大批的细作,一旦发现了诸葛诞通敌的证据,就可以通报全国,宣布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时候,您再起大兵,将寿春城围个水泄不通,就可以将诸葛诞起兵谋反,所带来的损失降到最小啦。” 司马炎道:“贾长史这招“逼虎跳墙”之计甚是高明,可父亲领兵出征了。那朝廷这方面该怎么办呢?父亲毕竟掌权之日尚浅,朝廷一旦有事,领兵在外的父亲,岂不是腹背受敌了吗?” 贾充笑着道:“安世公子所言极是。如今您在朝廷任职的时日尚短,威望还不足以代大将军监理朝政。微臣还有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可以打消安世公子的顾虑。” 司马昭道:“何为“一石二鸟”之计?” 贾充道:“带陛下御驾亲征!” 司马昭先是一愣,随即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道:“贾卿好一招“一石二鸟”!本大将军这就依计而行。” 甘露二年,五月。朝廷晋升诸葛诞为司空的诏书,果然到了寿春。诸葛诞拜领完诏命之后,就让手下将传令的使者,以共同归朝的理由,先软禁了起来。 诸葛诞急忙召集手下的众亲信商议,他看出了司马昭行此举,确有讨伐之心。于是他将朝廷的使者抓起来,严刑拷问,使者挺刑不过,便招认了。原来,他到寿春之前,已经先去过了扬州,并将司马昭的密信,交给了扬州刺史乐綝,约他在诸葛诞起兵造反之后,配合朝廷平叛的大军讨伐诸葛诞。 诸葛诞听后,勃然大怒,一刀斩了使者。他邀请手下的众牙门将过府,置酒饮宴,又给他们带来的随从赐酒。待他们都喝得迷迷糊糊时,诸葛诞道:“本将军之前就铸造了一千套铠甲和军械,本是想用来对付吴国的。如今,本将军要升任司空,回洛阳任职,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用不到了。我现在要带兵出去,展示一下这些新赶制的装备,找人乐呵乐呵。一会儿本将军就回来,你们在这里饮酒等我。” 他私底下命令手下的部将——蒋班和焦彝,抓紧时间筹备粮草,打造军械。自己则亲率了七百军卒,直接杀奔了扬州城。 诸葛诞来到了扬州城的西门,叫扬州刺史乐綝,前来答话。乐綝听说诸葛诞来了,命令守城官赶紧关闭城门,避而不见。 诸葛诞对城上的守军喝道:“难道你们曾经不是本将军的手下吗?竟然敢关闭州门,抗拒上官!”他带领人马来到了南门,见南门也关闭着,就对城内的守将道:“本将军马上就要到洛阳去上任了,临时带领这些人出来活动活动,你们扬州的守军关着城门,怎么能够看到他们身上穿的新装备呢?”诸葛诞见无人答他,又带领人马来到了东门,见东门又被关闭了。诸葛诞破口大骂,当即命令手下的军卒攻城。 扬州的守军,见自己的上官率兵攻城,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于是,他们呼呼啦啦地全都跑了。走之前,他们还找准了风向,放了一把大火,焚烧了扬州屯粮的府库。 城门被诸葛诞的军卒攻开之后,他一马当先,冲进了扬州城。乐綝看到凶神恶煞般的诸葛诞,急忙向城楼上跑去。 诸葛诞一眼就看到了落荒而逃的乐綝,他抡刀催马尾随其后上了城楼。 诸葛诞破口大骂,道:“乐綝匹夫,你的父亲为大魏血染沙场,大魏又何曾亏待过你们父子?你这个混蛋,身受国恩却不思回报,反倒要相助司马昭那个目无君父的逆贼,图谋我的寿春。” 还没等乐綝说话,诸葛诞催马上前,手起刀落斩了乐綝。 他攻下了扬州,在当地召集了四五万归附的人马,将他们带回了寿春。 诸葛诞给朝廷上表,说:“臣受领国家的重任,统率兵马镇守东吴的边境。扬州刺史乐綝,专权狡诈。他诽谤、散播臣与东吴私通,又说他是奉了陛下的诏命,妄图取代臣的职务。长久以来,没个封疆大吏应有的样子。臣乃是奉了国家的诏命,并将誓死捍卫自己的使命,从来就没有过异心。臣对乐綝不忠的行为,已经忍无可忍了。就带了七百人,在这个月的六日,讨伐了不忠的乐綝,当天就将他斩杀了。乐綝的首级和臣的表章,一并通过驿站,传送给了朝廷。如果英明神武的陛下,能够谅解臣,我诸葛诞仍是大魏的忠臣;如果您不能够谅解臣,诸葛诞只好投降吴国,做孙氏的臣子了。臣心中有委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臣恭敬地向陛下表述了臣的愚见,臣心中的悲痛无以复加,感觉都要流出血泪了。臣一边写表一边哽咽,不知道臣所表达的这些,陛下是否能够理解。乞求朝廷能够体察臣的一片至诚之心。” 做完了这些事,诸葛诞就聚拢了淮南到淮北屯田的十余万官兵,和扬州新归附的四五万人马,又聚集了足够这些人马吃上一年的粮草。准备以逸待劳,闭门自守,静待朝廷讨伐的军队到来。 同时,他派遣将军朱成到吴国称臣上疏,又派遣军中的长史吴纲,带着自己的小儿子诸葛靓,和一部分牙门将的子弟,渡江到东吴为质,请求吴国能够发兵救援寿春。 曾经通过宫廷政变,杀死诸葛恪并取而代之的东吴丞相孙骏,受到魏国降将文钦的怂恿,准备出兵伐魏。 他派镇北大将军文钦、骠骑将军吕据,以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率军从江都进入淮、泗一带,想要占领青州和徐州。 岂知,孙骏在建康为出征军队饯行的过程中,突然发病死了,将后事托付给了时年二十六岁的堂弟孙綝。 孙綝接到诸葛诞在寿春谋反的消息之后,急忙奏报了吴国皇帝孙亮。他派遣文钦、唐咨与全端、全怿等人,带领三万军队先行赶往救援诸葛诞。文钦等人赶在了朝廷军队完成对寿春的包围之前,成功突围入城,与诸葛诞会合。 魏国的大将军司马昭,向皇帝曹髦上表,说:“昔日黥布叛逆,汉高祖亲征;隗嚣违抗,光武帝西伐;烈祖明皇帝,曾多次御驾亲征,这些都是为了振奋士气,耀武扬威。陛下应该暂时亲临军旅,使将士得以借助您的天威。如今,我大魏讨贼的诸军,约有五十万,以众击寡,没有不胜的。” 于是,他带着儿子司马炎,携着皇帝曹髦与郭太后一起东征,征发青、徐、荆、豫四州的兵马,并从关中分出了一部分的军队,共同会师于淮河北岸。 大军驻扎在了项城,司马昭让廷尉何桢,持符节出使淮南,劝慰叛军的将士,申明朝廷诛逆赏顺的政策。 过了几日之后,司马昭将皇帝曹髦和郭太后留在了项城,自己则屯兵于丘头。 此时,东吴的丞相孙綝,亲率大军进屯镬里,他又派遣大都督朱异率领丁奉、黎斐等将,集结了五万军队,北上攻打魏国。 朱异屯兵于黎浆,遣将军任度、张震等,在军中招募了悍勇不畏死的精壮军士六千人,在屯西六里处搭建浮桥夜渡淮河,准备在北岸修筑半月形的营垒。 魏国的监军石苞及兖州刺史州泰,发现了北岸的吴军之后,急忙率领着兖州的一万精兵前去攻击,结果被朱异的六千敢死军,硬生生地挡住了去路。于是,石苞和州泰联名向朝廷求援,他们求援的表章,很快被送到了司马昭的中军大帐之中。 司马昭看完之后,对众将道:“本大将军已命豫州刺史王基,行镇东将军事,都督城东、城南的二十六万大军,已将寿春围得水泄不通。我军只需严防死守,就可将逆贼诸葛诞、文钦,困死在寿春这座孤城当中。如今,东吴遣大都督朱异率军五万,前来救援他们。一旦让寿春的十多万兵马,杀出了重围,与朱异的救兵会了师,那我魏军的损失可就大了。石苞和州泰已经发现了朱异的军队,吴军在屯西六里处,搭建浮桥夜渡淮河。他们准备渡河之后,在北岸修筑半月形的营垒。石苞和州泰曾派兵攻击,但是攻不克朱异的六千敢死军,暂时不能够取胜。他们联名向本大将军请求良将雄兵赶去支援,先得挫败了那六千敢死军,才能阻止朱异。军情紧急,众将认为:该派何人前去支援好啊?” 营中的诸将大多各有分工,再就是擅谋不擅勇的儒将和谋士,一时之间竟无人来答司马昭的问话。 黄门侍郎钟会,看到营中众将均沉默不语,便道:“石苞和州泰,率领兖州数万兵马,连区区的六千人都攻不克,大将军应当像斩杀临敌怯战的将军李广,及称病惧敌的泰山太守常时那样,斩杀了此二人。看还有何人敢畏敌怯战。” 司马昭扫视了众将一圈,刚要说话。 司马炎忽然插口,道:“大将军不可!石苞、州泰和李广、常时怎能一样。想必是朱异的六千敢死军,确有过人之处。既然称之为“敢死军”,这些士卒定是吴军当中,悍不畏死的精锐。末将向大将军请命:单人独骑前去相助石苞、州泰二位将军。” 钟会道:“安世公子的身份尊贵,可犯不上亲身历险,去帮这二人呐。” 司马炎道:“末将去帮的乃是国家,怎会是他二人。” 钟会笑着道:“下官失言!石苞、州泰数万人马,都对抗不了朱异的六千敢死军,安世公子单人独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您的勇气虽然可嘉,但是军情紧急,一战必须瓦解掉朱异的援军。依下官所见,大将军还是另派良将吧。” 司马炎冷冷地瞪视着钟会,向司马昭道:“末将可立军令状,如若不胜,提头来见。” 司马昭忙道:“安世不可鲁莽,要知“军中无戏言”!” 司马炎向钟会道:“那末将就与士季兄打个赌如何?” 钟会道:“安世公子要与下官赌什么?” 司马炎道:“末将此去如若不胜,就将项上的这颗头颅,输给了士季兄。” 钟会道:“安世公子怕是误会下官了,下官对安世公子,只有钦敬之情,并无轻视之意,何须以性命相赌呢?如果安世公子一战功成,难道也要了下官的这颗人头吗?” 司马炎笑着道:“士季兄乃是国之栋梁,末将当然不敢要士季兄的人头。如果末将赌胜,只需士季兄当众给石苞、州泰二位将军赔个不是,承认自己枉杀忠良的错误即可。” 钟会先是一阵大笑,才道:“下官何时枉杀忠良了?刚才建议大将军要斩石苞、州泰,只是为了激一激众将。大将军英明神武,又怎会做那枉杀忠良之事呢?” 司马炎心道:“钟会你个王八蛋,居然将这盆脏水,泼到了我父亲的身上。军情紧急,先不与你在这里相争了,待我得胜归来之时,再收拾你不迟。” 他“哼”了一声,不理司马昭的召唤,转身出营去了。 司马炎带着鸣凰,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石苞、州泰的军营。 石、州二将听闻亲兵来报,说是大将军的公子,中护军司马炎来了,紧忙出帐迎接。 司马炎和他二人见过礼后,道:“军情紧急,二位将军能否跟末将形容一下,朱异的六千敢死军,究竟是怎生个厉害法?” 石苞一拱手,道:“安世公子,那六千敢死军,确为东吴的精兵。他们不仅勇武过人,而且悍不畏死,尤其是他们的统兵官——朱同。这朱同乃是东吴名将朱桓的次子,朱异的胞弟。他天生板肋虬筋,力能举鼎,使一条金钉乾元槊,万夫难敌啊!” “早期听闻,他一直随着他的师傅,在夷州修行。今日不知怎地,突然来到了阵前,成了朱异六千敢死军的统兵官。末将和州刺史,率领了兖州的一万精兵,前去攻击正在修筑营垒的吴军。结果被那朱同,率领着六千敢死军,杀得大败而回,这才向大将军求良将雄兵相助,怎么只有您和这位姑娘来了?” 司马炎笑着道:“末将就是那良将雄兵!如若二位将军信得过,就拨给末将一万人马,我去会会那个板肋虬筋的朱同。” 州泰道:“我等曾听新城的守将说过,安世公子武艺超群,我二人当然是信得过公子的,只是不知您准备用什么兵刃,去对敌那个朱同啊?” 司马炎向鸣凰背后一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道:“当然是吴王六剑和末将的盘龙剑啊。” 州泰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朱同要是将一条金钉乾元槊使开了,方圆两丈之内,都无容身之处啊。您只凭几把长剑,怎么能够取胜呢?要是您有半点儿损伤,末将和石将军可怎么向大将军交待啊。我等宁可被大将军以军法斩了,也不能赔上您这个新城将士心目中的真英雄啊!” 司马炎道:“吴王六剑和盘龙剑都是罕见的神兵利器,怎会不敌朱同的什么金钉乾元槊呢?” 石苞转过身去,由后方的帅案上,拿过了一柄“惨不忍睹”的长剑,递到了司马炎的眼前,道:“安世公子您看!这是末将家传的残虹剑,曾经也是一柄宝剑,可被朱同轻轻的一槊,就给击成了这般模样。”说完,他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司马炎接过残虹剑一看,可真够惨的。剑身不仅被击成了一把曲尺,上面还留下了一个大窟窿。他用拇指试了试剑刃,确实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他不由得踌躇起来,心下暗忖:“这上阵攻杀,果然和比武较艺不一样。真正遇到了军中的高手,我空有这七柄神兵却全然无用。早知道如此,就向师傅他老人家,求取那支楚项羽的“霸王戟”了。此时军情如此紧急,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在苦无对策之时,忽地从营帐门口的上方,落下了一件长兵刃,正好插在了帐口前的土地上。 司马炎忙跑了过去,见是一条通体乌黑的镔铁戟。戟杆不算插入地上的部分足有一丈多长,戟头得有近三尺长,一侧宽大的月牙戟刃,另一侧则是由宽变窄的奇异形状,有点像一柄横着的长刀,只露出了半个刀身,却是两面带刃。 司马炎用拇指在刃口上试了一下,戟刃的锋利程度,不亚于自己的盘龙剑。上面还用一条红绸绳,拴着一块手掌般大小的木片,挂在了戟枝之上。 司马炎拿起那块木片一看,见上面写着“西楚霸王戟,万人鲜血洗。谨记好生德,强敌化知己。”二十个字。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恩师夏侯无忌的笔迹。 他心道:“师傅虽然将此神兵赠予了我,却叮嘱我要谨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魏与孙吴乃是死仇,我究竟需要如何做,才能化戾气为祥和呢?” 司马炎一把将这条镔铁戟拔了出来,只觉入手颇为沉重,足有八九十斤。戟杆的粗细约有一寸,刚好他可以握得过来。再看长戟的柄鐏,是一截将近二尺来长的三棱透甲锥,血槽成弧,刃口极佳。 司马炎赞道:“果然是不可多得的马战神兵啊!”说罢,他将霸王戟插回了原地,向着长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师傅不愿意露面,所以也不声张,只是心中感念师傅的恩德。 他站起身之后,向石苞和州泰道:“二位将军这回没有疑虑了吧。” 石苞和州泰紧忙走上前来,对这条从天而降的长戟瞧了又瞧,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他二人都是甚爱兵器之人,石苞道:“安世公子,这莫非就是当年西楚霸王,纵横天下的“霸王戟”吗?” 州泰笑逐颜开地道:“末将这就为公子点兵去!”说罢,他转身出帐而去。 石苞向司马炎一抱拳,道:“安世公子真是洪福齐天啊!冥冥之中,竟然能够得到西楚霸王英灵的眷顾,不知您所乘的是何名驹啊?” 司马炎搔了搔头,道:“名驹?只是一匹寻常的战马啊。” 石苞道:“那怎么行?这条“霸王戟”足有八十来斤,再加上您自身的体重,寻常的战马怎能承受得起啊?末将就将自己的坐骑,赠送给安世公子吧!”他向帐外喊道:“来人呐!把本将军的“踏雪乌骓马”牵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帐外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声。司马炎虽然不懂马,但也听出了这阵马嘶之声有若龙吟,心下甚喜,忙随石苞出了大营。 两名军士分从左右,死死地勒住了马缰绳,“拉”过来一匹高大神俊,通体乌黑,鬃毛滑顺,有如黑缎一般的骏马。它四条马腿的底部,整齐地生着一尺高的白毛,马头的正中有个三寸长,一寸宽的半月型印记。除此之外,这匹骏马从头至尾,没有一根杂毛。 石苞走上近前,伸出大手牵过马缰,挥退了两名已经筋疲力尽的军士。他用手在马颈侧轻轻地爱抚了两下,那匹“踏雪乌骓马”便安静了下来。 它又将头贴近了石苞的脸,来回摩擦,显得甚是亲昵。石苞回头向司马炎道:“安世公子,当年西楚霸王——项羽,所乘的坐骑名唤“踏云乌骓马”。那匹神驹不仅是马腿的底部,就连四个蹄子都是白色的。末将的这匹“踏雪乌骓马”和楚霸王的“踏云乌骓马”,唯一的区别就是蹄子的颜色。这两匹都是出自凉州的“河曲马”,乃是我大魏军马当中最好的马种。末将极是喜爱战马,三年前,末将在凉州戍边时,寻遍了整个凉州的大小马场和周边的外族马市,终于让末将在一个羌族的马贩子手中发现了它。当时,它还是匹小马驹呢!末将买下它后,精心驯养了三年,如今刚满四岁。末将不夸口地说,在我泱泱大魏朝,末将的这匹“踏雪乌骓”要是自认第二,就没有其他的名驹敢称第一了!此马不仅膂力雄强,耐力出众,速度也是奇快,可以日行一千夜走八百呢!” 他向马头一指,接着道:“这匹“踏雪乌骓”由头至地,高为九尺,从头至尾,长是一丈。它的马尾就长达五尺,您可别小看了这条马尾,它可是马战当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利器呢!您看!”说着他用手拉起了马镫,在马后腹一个黑旋之上轻轻一磕。 “踏雪乌骓马”本来悠闲地左右轻摇的马尾,忽地由前至后猛地甩出,好像软鞭一般,劲灌马尾的末梢。 司马炎越看越是喜爱,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石苞又道:“楚霸王与他的“踏云乌骓马”征伐一生,身经百战,未尝一败。想当年的巨鹿之战,项羽九战九捷,一人一马,力敌秦将六十多员,堪称当世无敌的猛将啊。末将谨以此马赠予安世公子,希望公子的武功,也能向西楚霸王一般,纵横天下,独步寰宇!” 司马炎向石苞躬身施礼,道:“末将多谢石将军的赠马之德!请问石将军,这马有名字吗?” 石苞自豪地道:“末将为它取名“奔雷”!” 司马炎默念了两遍,道:“好名字!末将可以试骑一下吗?” 石苞大笑道:“当然!当然!不过,公子您可要小心点儿,“奔雷”的脾气可是烈得很呢!” 他将马缰递给了司马炎后,远远地退开了。司马炎右手抄起“霸王戟”,左手拉住了“踏雪乌骓马”的马缰。 “奔雷”见手持马缰的不是石苞,又开始发脾气了。它四蹄不住地倒退,狠命地甩着马头,想要人立而起。任它如何折腾,司马炎攥着马缰的左手,却是纹丝不动。他微笑地看着“奔雷”的马眼,忽然看到:有如黑宝石一般的马眼之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神色,便即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道:“好马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司马炎的坐骑啦!“奔雷”可要乖乖地听话哦。” 那马居然咧开了马嘴,露出了一口整齐的马齿,对着他“笑”了起来,同时发出了一声低鸣。司马炎左脚踏上马镫,右脚发力,就要跨上马背。 岂知这匹烈马的顺从,完全是装出来的,它侧眼看到司马炎正要跨上马背之时,拉住缰绳的手臂变换了位置,它居然一声长嘶,前腿人立了起来,同时后腿平行向右挪了几步,想让司马炎跨不着马背。 司马炎早就知道它的鬼主意,心道:“这家伙居然跟我一样坏,所以这匹“奔雷”注定是我司马炎的坐骑!” 他的右脚在蹬地发力之时,已经向左微倾了一下。正是因为这微倾的一下,他的右腿竟然可以紧随着马背移动,同时左臂一用力,拉得马头向左一歪,“奔雷”就无法再向右移动了。 当“奔雷”的后腿,想要再次移动之时,司马炎已经跨上了马背。他双脚用力,向下猛踩马镫,人立而起的“踏雪乌骓马”便落了下来。 岂知这匹烈马仍是不肯服输,原地乱蹦乱跳,四只马蹄,前踢后踹,身子左右晃动,想要把司马炎甩下马背。 司马炎嘴角一扬,双腿猛夹马腹,这一夹不下千斤之力,“奔雷”吃痛,便停止了抗议的举动。它回过马头,眯起眼睛,咧开嘴,笑嘻嘻地看着司马炎,又将马头上下点了几下,像是在说“我服了!” 司马炎哈哈大笑,松了双腿的力道,轻轻摸了摸“奔雷”有如黑缎般顺滑的马鬃,道:“想跟我使坏,你还嫰了点!” 他左手一带马缰,肩向后倾,“踏雪乌骓马”再次人立起来,并发出了一声有若龙吟般的马嘶。 马上的司马炎瞥眼瞧见,一直在注视着他训马的石苞,此刻却在连连摇头。 司马炎道:“莫非石苞将军舍不得了?” 石苞还是摇了摇头,道:“兵刃、战马都有了,就是公子身上的这套甲胄,不大合适啊。”他侧目向远处一看,大笑着道:“哈哈,送战甲的来啦!” 这时,州泰笑呵呵地回来了,将令牌递给了司马炎,道:“安世公子,末将已经为您挑选了一万名兖州的精壮士卒,他们都未参与过之前与朱同的作战,免得有人被吓破了胆,影响您的士气。如今大军已经在寨外集结待命了。”说完,他看了看司马炎胯下的“踏雪乌骓马”,叹道:“仲容将军把自己的“奔雷”都送给您啦!?” 石苞走了过来,拍了拍州泰的肩头,笑着道:“我说州泰将军,您没发现公子的身上,少了点什么吗?” 州泰一愣,向后退出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司马炎,接着用手一拍大腿,道:“安世公子稍候,末将去去就回!”说完,他一路小跑,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司马炎右腿一抬,从“奔雷”的颈侧跳了下来,将霸王戟往地上一插,又拿马缰在戟枝上绕了一圈,才对石苞道:“州泰将军干嘛去了?” 石苞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道:“当然是去取他家祖传的宝甲了。” 司马炎道:“什么?” 这时,州泰一路小跑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捧黑色头盔的亲兵。 州泰满头大汗,双手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木盒,来到了石苞的身旁。他用下巴向石苞接连点了两下。石苞会意,从他手中接过了这个沉重的大木盒。州泰兴奋地将盒盖打开,向司马炎道:“这是末将家传的“乌金吞龙铠!”” 司马炎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既然是将军的祖传之物,我怎可夺人所爱呢?州泰将军的好意,司马炎心领了,但这份重礼,末将万万不能收受。”说罢,他转身就要提戟上马。 州泰紧忙拉住了司马炎,道:“安世公子哪里的话来?末将平日里,只将这件家传的宝甲,当作是一件玩物,用来欣赏而已。州泰的祖上乃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名将——州绰,先祖也是一个酷爱兵器、甲胄之人。这套铠甲正是先祖用齐庄公所赠,采自东海深处的万年乌金所铸,又以“陵鱼鲛人”的皮缝制的。虽然刀箭难伤,但是由于本身过于沉重,非有超常勇力之人,那是无法穿戴的。”他将“乌金吞龙铠”从大木盒中取了出来,向司马炎面前一递。 司马炎连忙向州泰躬身施礼,道:“原来将军的先祖,乃是春秋时期齐庄公“勇爵”当中的“虎爵”之首,末将真是失敬了!” 司马炎见州泰取出铠甲,虽以双手抓着铠甲的双肩,却显得十分吃力。他忙伸出右臂,环住了铠甲的腰部,只觉确如州泰所言,果然非常的沉重。 州泰见他接过了铠甲,这才撒开了双手。他弯下腰,用双手拄着膝盖,呼呼地喘着粗气。 司马炎用右臂掂了掂,这套铠甲怕是得有六十多斤重。他心下就是一惊,暗忖:“寻常军士所穿的皮甲胄也就十斤;为了最大化的提高行军速度,游击轻骑所穿,外镶铁片的盔甲则不能超过二十斤;即便是西凉铁骑,这样攻守兼备的重甲骑兵,在不需要依赖马儿速度的情况下,所穿的铁盔铁甲也不过四、五十斤重;统兵武将的甲胄,除了要材质密实,能够起到护身的作用之外,还得兼顾着人和战马的灵活性,否则如何抡刀使戟、冲锋陷阵呢?这套“乌金吞龙铠”,仅仅铠甲就有六十多斤重,要是穿全了,还不得七十多斤啊?寻常的战马果然是负荷不起的!要是这般沉重的东西穿在身上,如何能够打仗呢?” 他将右臂向州泰一递,道:“这套铠甲是州泰将军祖上传承了数百年的宝物,司马炎何德何能,怎能将它占为己有呢?州泰将军,您还是将它收起来吧。” 州泰喘着气,道:“安世公子就不要和末将客气了,快将它穿上,让我们看看。” 司马炎无奈,只好在鸣凰的帮助下,卸掉了自身的甲胄。营中众人见他一头长可及地的乌黑长发,无不发出了赞叹之声。又见鸣凰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不仅身负了五柄长剑,这套重达数十斤的铠甲,在她的手中好像轻似薄衫一般,又是一阵喝彩之声。 司马炎将铠甲穿完之后,众人再次喝了一声彩。 这套“乌金吞龙铠”,通体乌黑发亮,泛着金属的光泽。领口立起,顶端镶了一圈金边。前胸后背都是由整块的乌金,打造而成的,像是一件套衫,分作了两层。 外层的甲叶比内层的甲叶略短了一寸,内层甲叶只覆盖到了最末端的肋骨处。护心镜的位置是一个用乌金浮雕而成的龙头,龙头的双目之上,各镶嵌了一颗有如人眼般大小的红宝石,仅仅是这一颗宝石,恐怕就得价值连城了。整个龙头张着大口,一副吞吐天地的架势,活灵活现,威猛无伦。 两肩是由两块完整的乌金,雕铸而成的龙头形状,龙目炯炯有神,龙牙威猛霸气。两个对衬的龙头,紧紧贴着司马炎的肩膀。 腰腹之处是一整片,绵密的乌金锁子甲。司马炎平日里不系腰带,他将腰间的盘龙剑解下,又重新围在了锁子甲外,充当腰带。 腋下则是束紧前后两片铠甲的皮带。腿甲则是用乌金,在前后雕成了龙鳞的形状。以“陵鱼鲛人”的皮缝制而成的战裙,障在了双腿之外。 脚下一双乌金龙头战靴,司马炎穿上之后感觉甚是合脚。 穿上这套“乌金吞龙铠”之后,更加显得司马炎肩宽背厚,腰细腿长。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臂、腰、腿各处,竟然全无挂碍。这套铠甲,仿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州泰由亲兵的手中接过“乌金吞龙盔”,为司马炎戴在了头上。他和石苞等人同时向后退出了几步。 身穿整套“乌金吞龙铠”的司马炎,有如渊渟岳峙,头顶的黑色盔缨随风飘洒,颈后的墨染长发舞动飞扬,身侧竖插镔铁“霸王戟”,背后横立“踏雪乌骓马”。俨然就是西楚霸王重临人间一般。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喝彩,营内听到了阵阵彩声的官兵,都纷纷出帐观瞧。将司马炎他们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司马炎单膝跪地,向石苞、州泰二人抱拳行礼,道:“司马炎叩谢二位将军赠马授甲之德。” 石苞、州泰紧忙扶起了他,州泰流着泪,道:“末将有生之年,竟然能够看到先祖的乌金吞龙铠再现沙场,应该感激安世公子才对啊。” 石苞哈哈大笑,道:“这正是宝甲赠烈士,好马配英雄啊!” 司马炎听他将“宝剑赠烈士”说成了“宝甲赠烈士”,灵机一动。他伸手召过了鸣凰,由她的腰间解下了四柄宝剑,连剑带鞘插在了地上。 他向石、州二将,道:“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吴王六剑当中的紫电、辟邪、白虹、青冥四剑。末将就以其中的两柄,送给二位将军,作为回礼。若是二位将军非要推辞的话,那就是说,不认司马炎这个朋友啦!” 石苞、州泰互相对望了一眼,州泰破涕为笑,道:“既然安世公子一片盛情,我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他从地上拿起了青冥剑,抽剑离鞘,回身就砍向了帐口执戟郎的戟头。“嗤”的一声轻响,精钢铸造的戟头,就被青冥剑给削断了。他将刃口抬至眼前,见锋刃晶莹玉润,不但毫无卷刃的情况,上面还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寒光。州泰连声赞道:“好剑!好剑!” 石苞拿起了宽重的紫电剑,在手中掂了掂,道:“此剑比末将已损的残虹剑,还要重了些,甚是合手啊。” 他抛下了剑鞘,双手持剑,回身向帐内无人之处,一个力劈华山。一道紫色的电光闪过,帐内的地毯之上,现出了一道清晰的剑痕,长达七尺,深有寸余。 石苞道:“好家伙!末将如今也有剑气啦!”说罢,哈哈一阵大笑。 司马炎又将辟邪剑和白虹剑,系回了鸣凰的后腰,向二将抱拳行礼,道:“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去会会那个朱同。” 他抄起“霸王戟”,翻身上了“踏雪乌骓马”。这匹骏马的身上,忽地多出了三百多斤的分量,好似浑然不觉。 司马炎一带缰绳,“奔雷”又人立了起来。营内的众官兵,在一阵潮水般的喝彩声中,为他闪出了一条道路。 司马炎将统兵的大令,往腰上的盘龙剑剑柄上一挂,轻夹了一下马腹,“奔雷”瞬间提速,片刻之间已经出了寨门。 营外的一万军士,听到大营之内,传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喝彩之声,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纷纷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向营内观瞧。 忽然营门大开,一个手持长戟,黑甲黑马的将军,如同旋风一般,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看到:这员将,人如猛虎,马似欢龙。一人一骑站在军前,透着千层的杀气,百步的威风。几名年轻的军士,纷纷喊道:“快看,西楚霸王!”接着又是一阵犹如雷鸣般的喝彩之声。 “奔雷”见到这等声势,更加地兴奋了,连声鸣叫之后,再次人立而起。 司马炎一带马缰,朗声向众人道:“我乃大将军之子——中护军司马炎。众将士与本将军这就杀奔淮河岸边,诛灭东吴的六千敢死军!” 他内力深厚,声音远远传出,即便是最后排的军士,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众将士欢声雷动,士气高涨,随在司马炎的马后,杀奔了朱异的吴军。 司马炎率军来到了淮河北岸,远远就瞧见:数以万计的吴军,在那里修筑营垒,大斧长锯,此起彼伏,重锤铁锨,潮涨潮落。 忽然,吴军的营寨之中响起了一声号,由大寨之内杀出了六千军卒,为首一员大将,胯下追风黄骠马,手提金钉乾元槊,正是东吴的猛将——朱同。 司马炎倒背霸王戟,用《人遁》之术,上下打量着朱同。见他身高八尺,豹头环眼,颌下一副短须,身穿锁子连环甲,身形消瘦,完全不像是一位猛将的样子。 再看他手提的金钉乾元槊,镔铁打造的槊杆,长有八尺,柄尾有个棱形的铁鐏,槊头为一尺长,半尺宽的圆形,一环扣一环的铁锤上面,密布着六排镔铁铸就而成,长达两寸的三棱透骨钉,槊尖两尺,锋利异常,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冷森森的寒光。 司马炎心道:“这就是板肋虬筋的猛将朱同,我倒要试试,他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朱同见司马炎黑甲黑马,倒背着一支乌黑的长戟,英伟不凡。暗道:“魏军当中,竟有此等人物。倒要看看他是个真将军,还是个绣花枕头。” 他一带马缰,用手中的金钉乾元槊一指,道:“不知死活的魏将!刚刚败退,还敢来犯我兄长的虎威?来将何人?通名再战!” 司马炎微微一笑,道:“你家将军正是西楚霸王——项羽!”话音刚落,他双腿轻夹马腹,“奔雷”四蹄发力,有如一朵黑云一般,瞬间到了朱同的面前。司马炎抡起手中的霸王戟,一招“力劈华山”,用戟枝上半月形的戟刃,直劈朱同的面门。 朱同大喝了一声,双手擎起了金钉乾元槊向上一托,只听“咔”的一声,众军士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朱同倒是没怎么样,可是他的战马,却被司马炎的这一戟劈得连连倒退,“咴咴”鸣叫。 司马炎虽然没有练过戟法,但是他的内力深厚无比,一法通万法通。他心中暗忖:“只要能够发挥出霸王戟的优势,怎么过瘾就怎么来吧!” 他得势不饶人,搬戟头,献戟鐏,三棱透甲锥一道寒光,急急刺向朱同的前胸。 朱同哪曾想到,这个黑盔黑甲的年轻将军,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见他用三棱透甲锥刺向自己的前胸,急忙双腿一夹马腹,制止了战马再向后退,抡起掌中的金钉乾元槊自左向右一封,要以槊上的铁锤磕飞他的长戟。 司马炎第二招还没用老,见朱同已经挥槊封挡了,他将三棱透甲锥顺势向左一带,一招“横腰锁玉带”,霸王戟的戟刃,横着砍向了朱同的左肋。 朱同持槊的左手岿然不动,右手猛推槊杆,想硬架他这一招。 司马炎在戟刃即将砍上槊杆之时,忽地右手回带,左手前推,让霸王戟的戟刃,在自己的头上转了一个大圈,从左侧斜下而上,一招“倒摘紫金冠”,戟刃猛挑朱同的下颌。 朱同一槊架空,见司马炎的长戟,忽地又从另一个方位挑向了自己,紧忙缩身向后一仰。 司马炎见这一挑无功,他搬动戟杆,再让戟刃在自己的头顶,反转了一个大圈,斜斜砍向朱同的左肩。同时,用膝盖向内轻点战马的前腹。“奔雷”当即会意,四蹄向前踏出了一步。 朱同此时已经身向后仰,虽然司马炎仅是催马向前踏出了一小步,但恰恰就是这一小步,让司马炎霸王戟的戟刃,正好由砍向朱同的肩头,变为砍向了朱同的脖颈。 朱同大惊,左手将槊鐏往地上一插,身子继续后仰,同时,飞起离镫的右脚,踢向了戟刃后方的戟杆。 司马炎微微一笑,他这斜肩一劈,本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见朱同的右脚踢来,右手立即由正持变成了倒持,牢牢抓住了戟刃下方的戟杆,向右猛地横扫,同时撒开了左手。霸王戟的戟杆,带动着一道劲风,一招“横扫千军”,躲过了朱同的脚踢。 朱同已经完全躺在了马背之上。只听耳边又是“咔”的一声巨响,自己的金钉乾元槊,被司马炎的戟杆扫得旋转着飞了出去,接着又是“噗”的一声闷响,槊头锋锐的矛尖,居然插入了岸边一块重达数千斤的大石之中。 原来,司马炎这一记横扫,取的就是朱同插在地上的金钉乾元槊。他扫飞了朱同的兵刃还不算完,司马炎右手倒持着霸王戟的戟头,从后向下划了半个圈子,一招“海底捞月”,挑向了朱同的马颈。跟着就是“噗”的一声响,还夹杂着黄骠马的惨嘶。 朱同的马头,竟然被司马炎的霸王戟挑成了两截。被削断的马头翻滚着,从朱同的面前飞过;鲜红的马血,洒了朱同一身一脸。 司马炎仍然倒持着霸王戟,右臂猛地向下挥出,戟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朱同的胸口,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锁子连环甲胸口部位的甲叶,被霸王戟的戟杆抽得粉碎。 这一下,即便是板肋虬筋的朱同,也吃不消了。他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同时压垮了黄骠马无头的尸身。直到这时,两马才算是错镫而过。 魏、吴两国的众军士,何曾见过这等的神将,仅仅一个回合,就重伤了东吴不可一世的猛将朱同。众军士目瞪口呆了片刻,魏军的一方,才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之声。 吴军的六千敢死军,则是人人瞪大了双眼,呆看着有如天神降世般的敌将。 司马炎高举霸王戟,大喊了一声:“杀——” 他一马当先,冲入了敢死军的阵中。乌骓马突到哪里,哪里就出现一条血线;霸王戟扫向何处,何处就散落一片断指残骸。司马炎好似虎入羊群一般,在“奔雷”的配合之下,五六个突刺,就杀死杀伤了数以百计的吴军。 这时,他身后的一万魏军,才反应过来。他们高声叫喊着,举起手中的长矛大戟,短剑钢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冲入了吴国的军阵当中。 那些修筑营垒的吴军,只知道大都督的亲弟威猛无敌,六千敢死军悍勇无畏。他们出寨之前,谁也没打算关注这些魏军是怎么死的,反正一会儿朱同将军得胜之后,他们还得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帮忙打扫战场。哪知道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六千敢死军已经被魏军屠戮殆尽。转眼之间,这一万魏军就杀到了自己的眼前。他们一声发喊,没命地向大营之内奔逃。吴军争相逃窜,仅仅由于相互践踏,致死致伤者就不计其数。 司马炎率领的这一万魏军,将吴军杀的大败而逃。他命人一把火,烧光了吴军刚刚修筑起的营垒和大寨。因为没有得到深入追击的将令,他也不打算带人追赶。 正准备要带兵回营时,手下的军士押着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朱同,来请他发落了。 司马炎问道:“朱将军的兵器呢?” 一名军士答道:“启禀中护军,那槊已经插入了巨石之内,我们十多个人都拔不出来啊。” 司马炎笑了笑,道:“槊在哪里?” 那名军士向身后一指,道:“就在那边!” 司马炎催马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见槊尖完全刺入了巨石之内。他心下窃喜,暗忖:“我这一戟杆,居然有这等威力,不下于大汉的“飞将军”李广,昔日箭射石虎啦!” 司马炎先将自己的霸王戟,挂在了“奔雷”身上的鸟翅环得胜钩上。他在马上用力地拔了拔槊杆,居然纹丝不动。 他心道:“我要是也弄不出来它,这在众军士的面前多没面子啊。”想到此处,他抽出了腰间的盘龙剑,一声大喝,向那块巨石之上劈去。 “唰”的一声,竟然一剑将那块重达数千斤的巨石,劈为了两半。他插回盘龙剑,拽住槊杆微一用力,将金钉乾元槊拔了下来,众军士又是一阵喝彩。 司马炎跳下马背,将槊一挥,瞬间削断了朱同身上的绑绳,又横托金钉乾元槊向他面前一递。 朱同却不接自己的兵刃,他不解地看着司马炎,道:“败军之将,有死而已,你这是何意?” 司马炎向他一抱拳,道:“今日并非是在下战胜了朱同将军,只是那匹已死的战马,拖了将军的后腿。在下久闻夷州之地人杰地灵,以后有机会,定当亲至夷州,那时再与朱同将军公平一战!” 他将金钉乾元槊向朱同一丢,对两旁的军士喝道:“放人!赠马!回营!” 他重新跨上了“奔雷”的马背,带着得胜之师回大营复命去了。 朱同没脸再见兄长,骑上魏军留给他的一匹战马,提着金钉乾元槊,独自一人回了夷州。 石苞、州泰听说司马炎这么快就大胜而回,也是欣喜非常,紧忙派人去向大将军报捷。 朱异见六千敢死军全军覆没,就连自己的兄弟也失踪了。于是,他又命人制造了攻城的武器,围逼五木城。结果,再次被石苞、州泰、司马炎率领士气高昂的魏军,杀得大败而归。 与此同时,魏国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从小路奇袭吴军屯放辎重所在地——都陆,焚毁了朱异军队全部的军备粮草。 孙綝想要再派三万吴军,命令朱异与魏军死战,朱异不从,孙綝大怒,要求朱异前往相见。 跟随朱异军中征战的柴桑都督、奋威将军陆抗,素知孙綝的为人,想要制止朱异去见孙綝,朱异却道:“丞相孙子通,和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啊!”他没有听从陆扛的劝告坚持前往。 孙綝见到朱异之后,马上让亲兵将朱异从座位上抓了起来。朱异怒道:“本督乃是吴国的忠臣!我身犯何罪?法犯哪条?子通竟要如此地待我?”但孙綝为了立威,还是下令处死了朱异。他改派弟弟孙恩,虚张声势地前往寿春去救援,自己则退回了建业。 司马炎回到了中军大营,将霸王戟在帐门口处一插,迈步进入了大帐。 司马昭见儿子回来了,非常高兴,道:“安世协助石苞、州泰大破了吴军,彰显了我大魏的军威,真是功不可没啊!”他又上下打量,仔细地看了看司马炎,道:“我儿的这身盔甲,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如何大败吴军的?快跟为父说说。” 司马炎便将师傅赐戟,石苞、州泰赠马送甲之事,以及两败朱异大军的事,都一一向父亲禀明了。 司马昭听后大喜,道:“安世如今已成为国家的一员猛将了,为父甚是欣慰。应当赏赐我儿些什么才好呢?” 司马炎道:“末将什么赏赐都不要!”他瞪了一眼身旁的钟会,道:“末将只需要士季兄能够信守赌约,向石苞、州泰二位将军当众道歉!” 钟会的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敛去。他笑着道:“安世公子威震三军,乃是我魏国之幸,大将军之幸,自然也是下官之幸。给石、州二将当众道歉又有何难?”说罢他向司马炎跪倒,叩了个头。 司马炎向旁边一闪,不受他的大礼,道:“给石苞、州泰二位将军道歉,士季兄何故向末将叩头?” 钟会道:“二将远在数里之外,各承要职,下官又不能私自出营,自己渎职去向他们道歉,既然这套乌金吞龙铠,是州泰将军的祖传之物,下官就先向它道个歉吧!”说完,他起身向帐外走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钟会向司马炎一拱手,道:“下官已向石苞将军的踏雪乌骓马叩头道歉了,安世公子可还满意么?” 司马炎还未说话,司马昭道:“够啦!士季既然已经向石苞、州泰之物叩首道歉了,此事以后休要再提。安世此战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为父和士季还有军务要谈!” 司马炎无奈,只好告退出帐。他转身之时,还看到了钟会脸上的冷笑。他心道:“钟会这个狡诈的无耻之徒,居然把父亲激出来压制我。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栽到我司马炎的手中。” 不久,司马昭得知东吴大都督朱异被杀,他在中军大帐对众将道:“朱异不能到达寿春,不是他自己的罪过,而吴人却杀了他,只不过是向据守在寿春的诸葛诞,表示一些歉意罢了。东吴用此来坚定他继续谋反的意志,让他还指望会有救兵到来。如果不这样做,寿春城内将会军心动摇。诸葛诞或将率兵突围,与我军拼命;或将认为我们的大军久困无果,根本不能持久;或将节省粮食,坚持长期跟我军对耗下去,等待其他变故的发生。本大将军预料这些叛贼的出路,不会超出以上的三种选择。如今,我们应当采取多种行动,扰乱他们的视听,防备他们突围窜逃,这才是取胜之道。” 司马昭命令军队陆续挺近,完成对寿春的包围圈,还遣送了一些老弱残兵到淮北去就地取食,发给前线的士兵每人三升大豆。文钦听说这种情况,果然十分的高兴。 司马昭又让士兵装作饥饿瘦弱的样子,给淮南军看,同时派出了很多的细作,到淮南军中,扬言吴国的救兵很快就要来到了。诸葛诞等信以为真,就让士兵放宽了标准,尽情的吃喝,城中的粮食很快就开始短缺起来。 石苞、王基都向大将军请战,司马昭回复道:“诸葛诞图谋叛逆,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屯聚粮食,修缮城池,储备防守的器具,他认为有了这些,就足以占据淮南了。文钦与诸葛诞互相勾结,必然不会随便地突围出走。如今,我们要是紧急攻城,必然会损伤我方的兵力。如果东吴的援军,此时突然到来,我们将会内外受敌,那是非常危险的做法。现在三个叛贼,同在一个孤城之中,天意或许会让他们同时灭亡的。如果要制服他们,我们应当从长计议。大军只须从三面包围寿春,坚守住自己的阵地。倘若吴国的救兵从陆路来,他们的军粮必然很少,我们仅用游兵轻骑,就可以断绝他们的粮道,吴国的救兵则可以不战而破。外贼既然被击破了,诸葛诞、文钦等,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文钦等曾多次试图突围,都被王基统兵将其击退了。在司马昭大军围困寿春的时候,诸葛诞曾哈哈大笑。因为寿春一带每年都会下大雨,一下大雨淮河就要涨水,一直能淹到寿春城下。所以诸葛诞看见司马昭在城下扎营非常的高兴,他向城中的众将道:“别看司马昭人多势众,本将军不需要派兵攻打他,他自己也必然会失败的。”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从司马昭扎营开始,就一滴雨都没下,是少有的大旱。 寿春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蒋班和焦彝都劝诸葛诞,让他不要再等东吴的援兵了,应该率领全军猛攻一个方向,奋力突围。但是诸葛诞不听,更意图要斩杀他二人,蒋班和焦彝失望至极,出城投降了司马昭。 东吴右大司马全琮之子全怿、孙子全端、全翩、全缉等,率领三万大军在寿春城内,帮助诸葛诞守城。全怿兄长全绪的儿子全祎、全仪则留在了建业。 他二人因为惹上了官司,就带着母亲和数十曲部渡江,投降了司马昭。钟会为司马昭设了一招反间计,他秘密替全祎、全仪写信,并派遣他们的家人,进到寿春城中送信给全怿,说吴主孙亮因全怿等人不能拿下寿春而暴怒,要杀尽他的家人,故而才逃往北方的。全怿等人闻讯之后内心恐惧,于是开城投降。 司马昭奏请身在项城的皇帝曹髦,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祎、全仪、全静等都投降了魏国,皆封为列侯。从此,寿春城中的诸葛诞,开始人心背离。 转眼到了甘露三年的正月,诸葛诞、文钦、唐咨等制造出许多进攻的武器,连续五六天,不分昼夜,强行从南面突围。 王基命令包围寿春的军队,从高处用投石车发射石块,用火箭烧毁他们用以突围的器具。一时间,箭石如雨,遮天蔽日,杀得叛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诸葛诞等人久攻不下,只能又退回了寿春城。 城内的粮食日益短缺,出城投降的人又达到几万之众。文钦就想把北方人全都驱赶出去,以便节省粮食,与吴国剩余的军卒一起坚守。诸葛诞不接受他这个意见,因此两人产生了隔阂。文钦本来就与诸葛诞有矛盾。只是因为特殊的情况,才暂时聚到了一起。事情越是紧急,就越不相信对方。文钦对于诸葛诞做什么事都要策划一番,非常地不满,于是诸葛诞就杀掉了文钦。 文钦死时,他的儿子文鸯、文虎在小城中领兵。听说父亲被杀之后,文鸯就率众赶到了刑场。他们想为文钦报仇,可是他们的部下,却完全不听使唤。文鸯、文虎无奈,只好独自由城楼上跳了下去,投奔了大将军司马昭。 魏军中的官兵,要求杀死这叛魏投吴的兄弟二人,司马昭下令道:“文钦之罪天地不容,他的儿子当然应该被杀死。但是文鸯、文虎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降的。寿春的城池,至今还没有被攻下,如果现在杀了他们俩,那无异于坚定了城中官兵死守的决心。” 于是,司马昭赦免了文鸯、文虎,又让他们率领几百名骑兵,到城外巡回呼喊:“文钦的儿子都没有被杀,其他人还怕什么呢?”他又表奏皇帝曹髦,任文鸯、文虎为将军,赐封关内侯的爵号。 最终,在甘露三年的二月,魏军成功地攻克了寿春。魏军进入寿春城,当天就下了一场暴雨,把城外魏军的大营都给淹了。 诸葛诞率领了数百骑兵,逃出了寿春,被大将军司马——胡奋,手下的士兵斩杀了。诸葛诞亦被诛灭了三族。 吴将唐咨、孙曼、孙弥、徐韶等,都纷纷率领部下投降。司马昭上表给他们加封官爵。士卒饥饿、生病的,都供给了他们粮食和医药。有人说吴兵必然是不肯为我们大魏效力的,请求大将军把他们都活埋了。司马昭道:“放他们一条生路,才能彰显出我大魏的宽宏大度。”后来,司马昭将这些人全都迁徙到了三河。 甘露三年的四月,司马昭率领大军回到了京师。皇帝曹髦下诏:将“丘头”改为“武丘”,以表彰司马昭的军功。 至此,淮南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叛乱,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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