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哕……”秦曲吐出一大口污水,其中夹杂着几块亮晶晶的鱼鳞和蜗牛壳。
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如今身处在一座破旧牛车的后棚里。牛车速度不快,他那匹青马四肢矫健地跟在牛车身后。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秦曲轻笑着,心中如此想到。此时黎明越过远处的山坡,即将照亮雾蒙蒙的广袤土地。
驾驶着缓慢牛车的农夫望了眼身后的动静,他看到秦曲醒来后明显怔了一下,他解释着说道:
“俺早上去割露草的时候,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拦住了俺,他让俺将那时昏迷的你送到三觉镇,并给了俺钱币…”
“他人呢?”秦曲坐起靠在车棚栏板上,揉着脑袋,感觉就像刚从鬼门关里闯出来一样。
“俺不知道…”农夫摇头道。
见农夫并不清楚后续,秦曲也就没再接着追问。他理了理思绪,之后在身边找到了之前借给孙处的养尸树的精元、一柄环首刀和一张写有字迹的黄麻纸。那柄刀的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玉石,整体精致华美。这柄环首刀属于孙处。
秦曲捧起宝刀,拔刀离鞘,看到的却是从刀身处断裂的断刀。他深深看了一眼断刀,随后又拿起那张黄麻纸,仔细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天涯久暌,百感交集。
愚已启程前往建业,假以时日便可投师门下,然心有不尽之言想要与恩者诉说,到头来却只能汇成一句祝您安康…
在恩者身边的环首刀跟随我在除灭黑老虎时凭空断裂,此可能为老天惩戒我少年凶顽,然愚胜于天命…
人常言断裂之刀乃是不祥之兆,但愚以为,此断裂之刀意为我改邪归正之心,故愚将断刀送给恩者,望您能见证孙某今日乃至今后之新生…
肺腑之言常有,却恨无一一了结之时。愿恩者注意身体,鸿运昌盛。
孙处叩离。
…附述:恩者的铁甲和铁柄锤仍在愚左右,不知恩者有意将这两样物品送给孙处?”
读到最后的附述时秦曲憋不住地笑出了声,心想“你拿都拿了,我还能让你还回来不成?”。他将黄麻纸折叠放到一边,此刻略有点轻松地将头向后仰去。
秦曲静静靠在车棚栏板边,注视着这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刀。阳光逐渐覆盖到缓慢行驶的牛车上,令刀柄处的玉石焕发出纯净的光彩。
……
孙历将写有孙处字迹的黄麻纸放到身旁的木桌上,沉默了会,嘀咕道:
“我那侄儿终于是要有出息的样了…建业…倒是也不远,走大道也安全…”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愣了一下后才想起坐在偏房对面凳子上的秦曲。
“你做的好啊,不仅除掉危害我们三觉镇的两大祸害,还将我家侄儿引向正路。年轻人,你是真英雄,请受孙历一拜!”孙历抬手便要向秦曲作揖。
秦曲连忙上前阻止,他搭住孙历的胳膊,说道:
“孙处自身有意悔改,善见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此等作为不值得孙叔折腰。”
“…善见小侄真是忠厚人,一位真正的热心肠的好人…”孙历眼眶微红,赞叹地说道。
秦曲听后笑了笑,心里对于孙历的称赞有些小骄傲。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孙历微红的眼眶,知道他还处在女儿出嫁后的失落当中。
“我还有事要先离开,孙叔注意休养。”秦曲语气平静地说道。
孙历轻启嘴唇想做挽留,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并从袖间掏出五枚银贯交给了秦曲。
“保重,年轻人。”孙历拍了拍秦曲的肩膀,先行离开了偏房。
秦曲回头看了眼孙历的背影,之后他串联起那五枚银贯后,便离开了孙家宅院。
……
“善见——我的老天爷哟,你怎么将自己搞成这样?”曼甸看到秦曲步入到他的店铺中,衣衫不整、血痕累累。
秦曲笑了笑,活动了下早已痊愈的身体,显得极其自然地将双手搭在柜台上,与曼甸对话道:
“你知道的,这是成为英雄所必要付出的代价。”
他将遇到孙处、祓除鲶蛟之事和曼甸又复述了遍。他注意到曼甸始终都是一副凝重、欣喜不断转换的表情。
“呵,看来那小子还有点良心。以后三觉镇没有他的日子可就太平多喽…”曼甸倚在柜台边,接着说道,“其他两害也被除掉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还是说你会在这待上几日?你放心,孙老头若是不接见你,我这里倒也有厢房可以借给你居住!”
秦曲笑着拒绝了曼甸的好意。“谢了,曼甸叔。但我不能停留,我需要回到修相院,因为再过几天我和我的一些弟兄可能就从此分道扬镳了。”
见秦曲拒绝,曼甸也就不再纠缠,他看向背后用帘子遮挡住的、堆放布匹的房间,说道:
“我女儿和我说了你的需求。昨天晚上她在家里就点灯熬夜的,连夜给你缝制衣物…这时候应该差不多快完成了,你坐下等等吧。”
秦曲微微皱了下眉头。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同时又感到暖暖的。他没再言语,只是点点头。之后他坐在店铺侧墙的椅子上等待。
又过了半刻钟左右。秦曲站在婵纤坊门外的街道上,远远地从一条胡同中听到悠扬、轻松、欢快的女性哼唱声。紫织体型比较单薄,身穿一套浅色纱罗衣裙,她手抱着两件不薄不厚的袍衣,指间紧紧夹着一束白色的丁香花。
在秦曲看到她的同时紫织也看到了他。她的脸上有些晦暗,在看到秦曲时,她腼腆地将脸颊埋进怀中抱着的衣物中。紫织一时变得怯生生的,停留在胡同出口处,踌躇不前。
秦曲望着紫织,稍显惭愧地笑了笑。他很清楚她驻足不前的原因,但这次他不愿承认自己的猜想。
是啊,可怜我这个诚实的人,就这样闯进了别人的生活……他心中如此想着,小跑穿越街道,来到了紫织面前。他面容和煦地说道:
“…我从曼甸叔那里听说你熬夜为我缝制衣服的事…我很感激。但别太难为自己。”
紫织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清澈的双眸看了眼秦曲。她的双眸仿佛古老的潭泊在渴求倾诉。
“我们先去见你父亲吧,他也在等你。”秦曲率先打破局面,在气氛变得奇怪之前。
他接过紫织手上抱着的两件丝麻衣物。紫织深深看了眼秦曲穿在身上的布满血渍的绸衣。她闻了闻手中握着的丁香花,随后小步越过了秦曲。
“闺女,你过来了。”曼甸一脸和蔼地对紫织说道。紫织简单向她父亲点点头,之后便径直坐到柜台边上的椅子上。
“哼……”曼甸盯了眼紫织,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之后他回过神,一脸和善地看向秦曲,“嗯,你拿到了你的衣服,感觉如何?”
“很不错,淮南的织布果然名不虚传。当然,紫织小妹的缝衣工艺也是炉火纯青。”秦曲夸赞道。
“呵呵,那我们就不过分谦虚了。”曼甸笑了笑,接着说道,“我想你已经领到孙老头的报酬了吧?不过我也是三觉镇的一份子,我也必须要拿出些表示来。这样如何,你就收下这两件衣服。不要酬劳,全当免费送给你了。”
“你要是给我便宜一些那我倒是能接受…”秦曲将两枚银贯按在柜台上,说道,“我不是不喜欢免费的东西,只是我的教养并不允许。”
曼甸接过了那两枚银贯。“那你真是有教养。好吧,我也不是喜欢软磨硬泡的人。你应该是要走了吧——话说回来,你是哪里人?就是你出生在哪里?”
“幽云。幽云燕望。”秦曲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自豪。
曼甸点了点头,他眼角余光看到了紫织脸上出现紧绷的表情。“你还会来三觉镇吗?或许下次哪天路过这里——啊,都无所谓了!你只要来三觉镇,我这里就永远欢迎你。”
秦曲和煦笑了笑,手捧着两件衣物说道:
“我兄长经营着一支商队,下次我会向他重点推荐这里。”
曼甸听后点点头。秦曲不再想要停留,于是转身向滑门走去,但在即将离开婵纤坊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秦曲转头看向紫织,满怀热情地说道:
“不要太忧郁。多让自己笑笑吧。紫织小妹。”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