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刀柄上镶嵌玉石的断刀被重新打磨了断口,并换了一副红色的刀鞘。它如今的尺寸不及秦曲手腕至手肘的长度,俨然变成了一柄匕首或是短刀的模样。
秦曲手握匕首,此时正吊儿郎当地削平手中木棍的凹凸。“所以——皇帝陛下想要征兆你们这群无姓的修相者充当禁军?好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事。但我感觉这对一些人来说不是坏事。至于你…你对自己有什么计划吗?”
桑举起手中的捣药杵,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砸在捣药罐里,将里面的混茗子、毒蚕等药材捣成一窝血红的浆汁。
“我正在想…但我想我会随遇而安吧。”桑将血红的浆汁倒入一碗脂肪油中,边将二者混合边问道,“我打算回幽云一趟,你一起吗?”
秦曲抬起头来,沉思了会,说道:
“当然。正好烦林院这头没别的事了,回去看看老家也不错。我们等早秋回来后一起出发吧。”
桑转过头看向秦曲,手中握着一罐制作完成的血油。“你不知道吗?张早秋在我们两个回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三个试炼。”
“嗯?那为什么这几天我没看到他,也没人告诉我早秋在哪?”秦曲先是吃惊,接着不解问道。
“他回去了,比我们提前启程返回幽云。”桑将制作好的第二罐血油放到了一旁。“我也是从犀垂都管和师傅那里得知的,听他们说是因为张早秋的老爹得了场病。”
“哈……那接下来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秦曲将匕首收入鞘中,将仿佛狗啃过的木棍扔到了身后的灌木丛里。
“明天吧。越早越好。”桑将第三罐和第四罐血油摆列整齐地放到第二罐后。“你还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没有——我不需要。”秦曲前两个字是回答桑的问题,后四个字是拒绝桑递过来的血油。
桑的脸上浮现出神秘莫测的微笑。“有趣的反应。你还记得吗,两年前你将你制作的血油递给我时,我也是这种反应。即便现在——罐子里面散发出的气味和经营了三代人的露天旱厕里的气味依然如出一辙。”
“我不讨厌它的气味…”秦曲说谎道。“我只是换了其他的风格。”
桑将他制作的血油一一放入腰后的囊袋里,之后站起来说道:
“随便你。明天黎明时我们启程。”
……
秦曲将对襟衫衣穿在最里面,将浅云色的罗缎衣夹在中间,深蓝色的麻布长袍他裁去了半截下摆,穿在最外层。他紧了紧腹下的皮革腰带,将象征他修相者身份的铁佩和长刀挂在左右两侧腰带上的绳结、挂钩上。
他将匕首绑在了右大腿侧,将右手臂上的硬化皮革护臂扣子系紧。他推开滑门,离开了厢房。
如今已是八月十六,刚过完中秋,温度降低了不少。
秦曲所居住的西面厢房和北、东、南面厢房围成的中心位置,是呈矩形、土地平整、器械林立的训练场。活动在训练场上的人并不多。他看到了眼角额头有些许皱纹、气质端正、眼神锐利的何溪安。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头正坐在西面厢房对边、训练场边缘的一座休憩亭里,似乎在等他出来。
“你还习惯秋后的温度吗,何溪安?”秦曲停在休憩亭里的石桌前问道。
何溪安抬头看向秦曲,眼神也不再严肃,变得些许温和。“还算习惯,但我年纪大了…你要走了,回你的幽云老家?”
“没错,明天就走。我和桑一起。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急着离开吧?”秦曲侧过身,左手搭在石桌上问道。
“对…我知道。”何溪安双手放到石桌上,端正着身板。“…朝廷颁令停止了烦林院之后对修相者的培养,这意味着从明年开始,烦林院将不会有新的学徒。上元节之后还能待在烦林院的修相者也不到三十人。因为相院之后的情况犀垂和我讨论了一些事情,关于未来烦林院的事情。”
“有结果吗?”秦曲问道。
“没有。”何溪安笑着说道,“我不在乎烦林院的未来——因为没有修相者的烦林院,不会有未来。犀垂也没有思路,所以依旧像以前一样,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比如杀怪物?”秦曲再次问道。
何溪安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即便是在深山老林里,你都很难看见一只岩居,但在三十年前,掘墓妖甚至敢跑进村子里抓小孩吃。很多怪物已经被我们杀绝了,我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只有我们人类自己的争斗了。”
“你指的是战争?”秦曲思索着,手指轻点石桌面,“我从桑那里听说了。所以是真的,皇帝将对关东五王发动战争…”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何溪安双手叠在一起,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也不要再外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另外你回去的路上尽量注意安全,我听说黄白之火的小部分势力最近在河北各郡游荡。”
秦曲对黄白之火表现出了兴趣,喃喃道:
“他们在河北的活动频繁吗?”
“并不频繁,因为当地的修相院将他们压制住了。不过依然有零星的被黄白之火信徒袭击的事件。我再说一遍,不要小看这帮疯子,他们所使用的诡异能力并不好对付。”何溪安缓缓从石凳上站起后,接着说道,“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秦曲默默看着他起身。
“不要轻易激怒不认识的人。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何溪安拍了拍秦曲的肩膀,之后便离开了休憩亭。
……
一片深蓝浅蓝似梦幻似真实的星空,海洋。
秦曲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神情。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出现在这里了。
这个地方的一切仿佛静止一样,寂静的似乎能够听见虚无缥缈的事物从他身边经过。星空上布满了绮丽绚烂的火红、浅蓝杂糅的星云,五颜六色的辰星散发出黯淡的光亮,就好似被星云遮盖住了一样。
天空中类似迷雾一般的事物焕发出异样多彩的微弱光晕,时而闪现、时而消隐。
他脚下踩着一片透明、深邃、无边无际、无法看清深度的深蓝大海,或者说,他本身就站在这片大海之上。一些由纯粹无暇的白光组成的光球会时不时在海面之下绽放光亮,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发光的东西,他只是径直走向了一根巨大的白柱前方。
那根巨大的白柱同样矗立于海面之上,秦曲一开始估算,大概需要几十个人手拉手,才能将这根巨柱合围起来。它接触海面的底部由光滑的、凹起的岩石组合而成,延伸向上的主干雕刻着壮观宏伟的花纹、图案,顶层是一面覆盖着浓密阴影的平台,一条拥有实质的鹿角、五爪巨龙盘踞在白柱上,它尖锐细长的黄金鳞片好像在述说着古老的传说。
那片覆盖浓密阴影的平台遮挡住了黄金巨龙的头部,使得他只能粗略地看出个表面来。
秦曲崇敬地望着似乎传出轻微呼吸声的巨龙,期望能从它身上得到某种回应或答案,而非恍如永久深沉寂静的星空、海洋。
“您是否愿意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满怀谦卑与期待地问道。
星空上的星云永恒不变,海面下黯淡的白光接连焕发出光亮。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秦曲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次打算放弃了。
但这时,一声冗长、像是号角一般的声音突然响彻在覆盖浓密阴影的平台之上,接着一声恍若来自遥远年代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那个声音说道——
可能性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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