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聪明,埃迪斯女士,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柴郡猫称赞道。莱娜看不出来他是在反讽还是真有此意。
不知道为何,她此时有种莫名的畅快感。
也许是对大公司的天生厌恶,也许,也许是对玛利亚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无论如何,这是对于质朴情感的一次回响。
它名为,正义。
她看向那只小狗,曾几何时,他们以为那之中寄宿着博士的意识,现在来看,洛恩·加登,才是这场阴谋中最大的牺牲者。
他不光成为了博士的替罪羊,连肉体也被夺去,“灵魂”也变得支离破碎。
牺牲一个无辜人,换来的就是全城人的安全。当然,前提是他们不自相残杀的话。
这是有瑕疵的正义。
但在如今的罪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它依旧是正义。
莱娜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面对柴郡猫,摆出来一副得意的表情。
“看吧,最后博士还是能毁掉这些“定时炸弹”。”
海伦本来望着窗外,听到莱娜的话,便朝她摆了摆手。
“不,埃迪斯小姐,这还没有结束,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这些阀界核芯,博士大可以直接炸掉仓库,用不着交换身份;如果只是为了苟活,洛恩·加登就是博士的真相一定会在秋后算账的时候被发现。而排除掉这两项后,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从她所在的窗户后,可以见到几公里外中心广场上领主维怒恩的巨型雕像。
雕像由钢铁构成,镀上一层锃亮的银色,在夕阳下,溢出片片血红。
此时,那架飞艇正好停在它的百米上空。
马耳他大学的飞艇,由洛恩·加登设计。
等等,加登?
“我从已经变成加登先生的博士那里见到过这艘飞艇的设计蓝图,再刨去其他不可能的条件,我认为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剧烈的火光顿时从飞艇的各个部位冒出,像一记重锤般打断了海伦的话语。
几秒后,便是一阵轰雷之声,就连离这么远的窗户玻璃都出现了轻微的抖动。
“它,爆炸了?”
飞艇的引擎仍然在徒劳地对抗着重力,但关键机能严重破损的它无法阻止触地的命运。
火焰越烧越大,吞噬了马耳他大学的校徽,直到整个飞艇外壳都变为了一颗缓缓下坠的巨大火球。
原本用来播放宣传视频的大投影仪此时正投放着一张不断诉说着什么的老人的脸。
那是海因茨博士的脸。
莱娜几乎可以听见中心广场上行人的尖叫与呼喊。
小狗——意识破碎的洛恩·加登,亢奋地在地上绕圈,嚎叫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它的肉体。
异样的痛苦最终使它在地上痉挛,抽搐,留下了一滩涎水。
就在众人陷入惊异的时候,莱娜透过改造眼球看到了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随着灰色飞艇的下坠,许多黑色的粉末也伴着它翩翩下落。莱娜再次放大了看,发现它们的真相后,惊呼了起来。
“那些黑色的东西,它们不是粉末,是阀界核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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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的午夜。
“洛恩·加登”坐在自己的研究室里,打开老式的摄像机侧盖,深吸了口气。
屏幕里,小女孩的笑嘻嘻地在前面跑着,这里动一下花那里动一下草。
随后,她又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在拍摄者的大腿上。
镜头切换到摄像者视角,除了小女孩之外,还有一张中年人的脸。即便是那时,也比此时的他更加年长。
“加登”伸出大拇指,隔着屏幕,颤巍巍地抚着女孩的脸庞。
“这是我的小阳光,希尔。希尔,快说奶奶好。”他伸出手,温和地抚顺女孩的头发。
“我,不要~奶奶总是见不到我,我要去看奶奶~”女孩撒娇似地依偎在父亲怀里。
屏幕里的男人语重心长地道:“爸爸在做很重要的工作。”
“什么重要的工作?”女孩歪头看着父亲。
“拯救生命,这样人类就可以永远活着了。”
“活着,是什么?”
男人似乎突然哽住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能够最喜欢做的事,不用烦恼。”
“哦,那爸爸活着吗?”
男人愣了下:“爸爸活着,活得很好,而且爸爸要让希尔活得更好。”
女孩本来一筹莫展的脸庞突然又绽开灿笑:“那,等希尔长大了,也要让爸爸活得更好。”
视频停止播放,定格于女孩的笑脸上。
“加登”原本毫无皱纹的眼角挤出了一道道深沟,从牙缝间先是迸出了一些短促而干燥的哑笑,后来,逐渐演变成小声的啜泣。
一个活了五十多岁的老人,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
“希尔,爸爸对不起你……罪城根本就没有活着,罪城不需要活着。”他低下头,任由泪水泼洒地面。许久后,他抬起通红的脸庞,“斯麦路以医治为由,让实验夺走了你,但我不怪他们,因为错的不只是他们。爸爸也有错,罪城也有错,这个该死的亚卢自由邦,该死的世界都他妈的有错!”
他的眼中已没了任何犹豫与悔恨,有的只是熊熊烈火。
“只有燃烧,彻底的燃烧,从下往上的燃烧,才能净化罪城之罪,才能让那些公司高塔彻底崩塌。”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小阳光。届时,你也将在你每一片阀界核芯里重生。
“每个人,每个渴求力量者,都将在你的指引下做出改变,彻头彻尾的改变。”
“让变革之风刮得更猛烈些,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到那时,你也将永远活着。”
男人语毕,再无一言。
宛如一尊遁入黑暗的雕像,冷峻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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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源在上啊——”
莱娜望着办公桌上堆积成小山的文档,从喉咙里溢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全都是跟昨晚飞艇坠毁有关的立案,乘着这场混乱之风,烧杀抢掠之类的犯罪也开始浮出表面。
这可是黑森区,中产的聚居地。平常可真没这么多恶性犯罪,至少,不会闹到宪兵部这里。
在罪城,真是哪里都一样。
莱娜这么想着的时候,卡希从后面敲了下她的后脑勺:“飞艇坠落就算了,领主雕像也被压垮了,上面的议员很生气,局里现在人手短缺,别抱怨。”
莱娜嘟起嘴:“知,道,了。”
“我要去抽根烟,你来不?”卡希也没等回答,径直走向了宪兵部后门。
现在,正是该散散心的时候。
莱娜放下纸币,起身跟她走了出去。
罪城的夜空如沥青般黑,宪兵部后院被三面高墙和一扇大门包裹,密得让人窒息。
抬头望去,只能见到那几座大公司高塔的尖顶,射灯和霓虹灯剥离了塔身的黑暗,给周围披上了一层层迷幻的绸帐。
卡希顺溜地掏烟点燃,姿态颇为悠然地吸了一口。
隔着金属大门,莱娜也能听见由近到远的警笛声。
又有一辆警车去处理新报案了。
“总共有多少特殊脑机丢失在民间?”过了一会儿,莱娜把憋了好久的疑问抛了出来。
“几乎全部,我们目前只设法回收了几十个,而这些一到警局就被斯麦路的人追着讨要,我们以收集证物为由,把他们打发走了,但——”卡希看向莱娜,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你知道什么,对吧?昨天你去和那个流浪女调查海因茨教授的事,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也没接,一定发生了什么。”
莱娜沉默了,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卡希转过身,没再追问下去。
“走吧,有的是活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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