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跌倒了。 他不顾自己磕得血肉模糊的膝盖，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 他不敢停下，不敢后看，迈动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跑。 只要能跑出这片公园，到人多的地方，即便是魔鬼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他如是想到。 他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下来。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人造灌木墙，车辆的鸣笛声从后方传来。他已经听不见背后追逐的脚步声。 他壮着胆回头望去。 夜晚的公园寂静得诡异，风未在树叶上留下痕迹，也未带来夜行动物的叫声。 双月已经爬上他的头顶，银光使他的身影渐渐明晰。 这里是罪城为数不多的，远离文明世界的地方。他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独自走进公园时，命运便早已注定。 “黑暗宛如玫瑰，它吸引孤独者，荆棘却让他们遍体鳞伤。” 这道声音，来自他身后。 男人顿时汗毛直立，颤栗地转过头去—— 就在眼前，魔鬼的嘴唇蠕动着，胸前的螺旋状护符表面，流淌着斑斓的微光。 “白风暴在上啊！” ———— 莱娜低头望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即使隔了一层口罩，她也能闻到生物质的腐败气息。 同时，她还捕捉到了一股奇怪的泥土气味。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起命案了。”站不远处树下的卡希丢下烟头，吐出嘴里最后一圈白雾，朝莱娜走近。 警车的车顶红光刺得莱娜刚抬头就快睁不开眼，她挪了挪位置，背对光线：“飞艇炸了后，特殊脑机丢了那么多，大多平民捡到了都没上交吧。” “不是大部分，是一例上交都没有，”卡希撩开挡在眼前的刘海，凝望公园里的那片人工湖，“特殊脑机多好用啊，杀人放火居家利器，我们局这两周不知道接到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报案。” “是啊，有说罪犯突然消失在空气中的，有被罪犯瞬间烧掉身上所有衣服的，还有说罪犯突然一下变出了很多个的。” 卡希单手叉腰，摇了摇头：“据那几个被抓获的罪犯说，这些特殊脑机可以当做正常的脑机来用，而且脑机自带的人工智能还会播报自己是斯麦路的产品，叫什么阀界核芯。但斯麦路根本不打算透露给我们更多信息。这些特殊脑机哪来的？跟马耳他大学有什么关系？斯麦路总共生产了多少？是不是还在生产？混账玩意，我现在看到它那逼笑脸标志就想吐。” 卡希的话语激起了莱娜的愤愤不平：“部里也是，把阀界核芯的事情封锁了，问题是现在这都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了，还封，简直是掩耳盗铃嘛。” “难道要告诉市民：“小心，几百个可能的超级犯罪工具散布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还在找它们，所以请稍安勿躁”？这么搞明天市里那些议员就要下台。你觉得警监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莱娜实际就任的单位名叫“罪城宪兵部总部”，坐落于联合区——罪城平均收入最高的治区。胡安·雷文洛德警监则是她的最高领导，身形匀称，肤色古铜，脸颊如刀削般硬冷，金色卷发细腻柔顺，眼睛像老照片里的天空一样湛蓝。 听卡希说，在他刚从分部晋升到总部的那会儿，部里年轻女性的聚会话题总会不由自主地转到他的身上。 莱娜与雷文洛德警监统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她入职报道的那天。她还记得他当时坐在自己办公椅上，见到莱娜便站了起来，为她倒了杯色泽宛如松脂的酒。 “年轻人就是罪城的未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举杯邀饮。 莱娜最后还是婉谢了，酒精会破坏人的思维，她讨厌这样。不过，他的给她的印象还不坏。 第二次，则是在总部的成立日活动里。莱娜很少见到有人能在表现得咄咄逼人的同时还受人欢迎，而雷文洛德警监似乎就是这类人的完美代表——哪里有他，哪里就是聚会的绝对中心。 “怎么了？”卡希观察到了莱娜脸上的异样。 “没事，对了，你觉得警监是个怎么样的人？” 卡希往口袋里伸手拿烟的动作停了一秒：“官方回答是，还行。” “非官方的回答呢？” “太过神秘，我不喜欢他。” “帅气，开朗，热心，负责。部里的不少女生都以他为择偶标准呢。” 当然，莱娜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就是了。 “是啊，一堆女的就是像你这样被渣男骗得裤衩子都不剩的。”卡希摆出了一副嘲弄的表情，而后又平静下来，“操......就算是我个人臆想吧。他太好了，以至于不够真实，我讨厌这点。” “也许人家就这么好呢，你还在后面说人家坏话。”莱娜笑着说道。 不会奉承人，难怪你这么多年都还是警探。这句话到了她嘴边没出来。实际上，她不光不明白卡希这些年警衔一直没涨的原因，更对卡希的家庭和过去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子正不正常，毕竟，家庭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而陌生，就跟此时清冷的月光一样。 “梅利兰德女士。”从警戒线另一头跑来了一位帽子上带着巡警警徽的年轻男人。 他那略带稚气的脸颊上生着两片雀斑，帽檐下的目光在卡希跃于胸前的警探警徽和她的双目间来回切换。 他眼眶处的黑圈告诉莱娜，自己的主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合眼了。 不光是他，莱娜估计这两周以来所有罪城的宪兵都没有睡过好觉。 卡希嗤笑道：“第一次见死人？” 巡警的站姿变得更加拘谨：“是的，女士，我……我在努力习惯。” “多见几次就好了，搞清楚点，你是宪兵，不是什么刚毕业的学生。” “是，女士。”男人紧张地回复道。 “说案情吧。”卡希皱起眉头，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 “是，梅利兰德女士，我是说好的。”男人仿佛收到军令般地直起腰板，“我是凌晨的时候从另一条街，呃，就是多瑞安街来的，本来正在日常巡逻，走了公园旁的路。光用眼睛我肯定是看不到的，但我一闻到那股尸臭味，就知道肯定出问题了。我从公园入口绕到这里，就发现了这具尸体。接着，我就上报给了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