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霍霍三刀,长安人完全不知道他的底细,但在辽东,却是个明星人物。
那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都会一边竖大拇指一边打寒颤。这是因为这人独来独往且神出鬼没,他会在某天夜里,无声潜到别人家梁上蹲着,然后一动不动审视着下面熟睡的夫妻。
你在半夜醒来,突然发现空中一对冷冷发光的眼睛,难免会吓到尿失禁。
霍霍三刀没有家,所以没人知道他住在那里。
霍霍三刀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所以也没人了解他的精神世界。
他就像一只单枪匹马的野兽,悄无声息却又极具危险性地在辽东广袤的土地上四下流浪。
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人胆寒,霍霍三刀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想想就发毛,来自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
多年前,几位辽人闲得无聊,结伴远行打虎。他们穿越绵长横亘的峰岭,又跋涉过大片的阴幽沼泽,走了几日,一直走到了漠北深山。
那是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当朝日初升,林间雾气尚未消散。
猎人们手握明晃晃的钢叉,一边在树木葱茏的密林里躬身前行,一边耸动鼻翼,细寻猎物经过时留下的气息踪迹。
但由于路途遥远险阻,老虎又不好找,所以一天下来什么收成也没有。总不能空手而归,他们决定在山里待上一晚,明天再碰碰运气。
在深山夜宿是一种可怕的体验。当夜幕降临,一轮孤月悬于半空,壑谷山林由此变得阴森,一切看得清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叫人疑窦丛生。四周诡异的寂静像千军万马在屏息,只有山风掠过时,林中才会发出一阵阵有如鬼哭的凄厉哨音。猎人们只敢闭着一只眼睡觉,另一只紧盯远处嶙峋的山崖像一群密谋的鬼。
当睡到半夜,有一个猎人被尿憋醒,于是跑到旁边山坡解手,刚解到一半,就发现了霍霍三刀。
当时霍霍三刀背对着他,正站在他撒尿处的坡下。
猎人看到,朦朦月光下,那人形单影只,右手持刀,左手赫然拎着一颗人头。猎人不由毛骨悚然,剩下的半截尿从此再也尿不出来。
他在恐惧中好奇:这人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在这里?手里拎的谁的人头?
然而来不及细想,霍霍三刀——猎人后来才知道他的大名——突然抬手在那颗人头上搠了一刀,然后有血从中滴落下来。
这说明是一颗新鲜人头,猎人瞬间闻到了血腥味,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匍匐下身体,接下来看到的事情有如梦魇。
霍霍三刀拎着人头,始终待在原地不动,而刀像冰一样在月光下发出幽幽寒气。
渐渐听到旁边草林窸窣作响,猎人头皮发麻地看到,不知何时起,霍霍三刀的四周慢慢聚拢起一群狼,而且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让人鸡皮疙瘩和汗毛争相竖起。
这些狼个个健硕庞大,绿幽幽的目光群起游荡像一盏盏交错移动的探照灯,最后全聚焦在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上。
霍霍三刀不动,狼也不动。
明月孤冷俯瞰,树木愕然围观,一个人、百十头狼就这样陷入了众目睽睽下的死局。
大约过了一柱香——又或是一万年,一只头狼终于运势前蹄,打算一跃而起,发起总攻的第一步。
但就在它抬蹄的一刹那,霍霍三刀的刀已出手,而且一出手便剁下了这只前蹄。
出手之迅捷、之精准、之残酷冷冽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那只狼前蹄刚蹬地——实际上根本没抬起,便觉得飕地一下,眨眼间爪子便不知影踪,不禁懵在当地。
这样的残酷、这样的速度,它从没经历过。
然后疼痛蔓延开来,疼得它想张嘴龇牙,但脑子刚形成这个意识,霍霍三刀的第二刀已到,而且以根本不容思索的速度砍掉了它的整张嘴——连龇牙咧嘴的机会也不给!
这只狼再次哑然失措,半截脑袋上只剩下一对眼睛在愕然。
等到钻心的疼痛再次传来,这只狼才想到了逃跑,但是跑也不行,它的后腿刚一蹬地,霍霍三刀的第三刀已到,刷地一下便把这条腿削断。
“如果狼会哭,这个时候一定会仰天嚎啕,”后来猎人在描述当时的场景如此感慨,“直娘贼,出刀贼拉快,完全不给人家反应时间嘛。”
实际上以上三刀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所有的狼都楞过神来,那只头狼已经变成一头残缺不全的怪物。剩下的狼们同仇敌忾,向霍霍三刀发起了群攻。
猎人看到,在惨淡的月光下,发生了人世间最恐怖的厮杀场面。空中总有东西在翻飞,有时是一截狼爪、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一只头、有时是一撮毛。总之,完全是霍霍三刀占上风。他左手用人头将迎面而来的狼头砸成肉糊,右手将单刀插入另一只狼的胸膛,兢兢业业,密集搏杀,一招也不落空。
终于,一切重归平静……等到最后一只狼倒下,猎人再次看到了这辈子遇到的最骇人的场景:战胜方霍霍三刀盘腿坐下,顺手扯过一匹狼尸,然后以其肉为食,其血为酒,痛吃痛喝起来。至此,猎人终于弄明白,这人原来是以人头为饵,诱狼击杀,然后茹毛饮血,吃鲜狼肉刺身。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野人。
野蛮人霍霍三刀独来独往,存于世却又不属于世,从没人与他有过交流,也从没人听过他说过一句话。他孤僻的举止、残酷的刀法、嗜血的野性,很快便在辽东大地流传开来。
辽东那地方本来就很冷,因为霍霍三刀这号人物的存在,从此只有更冷。
知道他的人都说,霍霍三刀漂浪独孤,不像是有师承的样子,但却有一流的刀法,羚羊的速度,以及花岗岩般的冷静,杀伤力堪称绝世无双,这就叫天才。
换言之,靠一把铁片就可以杀死百十头狼,如果没有神助,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么狠绝的刀法究竟如何练成,也许只有他本人知道。大家唯一知道的是,霍霍三刀今后无论在何地出现,身上总是那套黑色的乌鸦装束,手里总是提着那把裹着破布的单刀,再加上永远的沉默,由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
在这符号面前,世间一切都成了待宰羔羊。可我们知道,世上没有凭空而生的力量,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沉默,所以当有一天真相浮出水面,并且知道这个真相与女人的脚有关,一切就会在拍案惊奇后顺理成章。
长安城的诸位君子大多都没去过关东,更没听说过霍霍三刀的故事,所以面对这样一位冷冰冰的外来客,除了好奇,并无多大敬畏。大家一番评头论足之后,自渐渐散去。
时辰尚早,食耳国大门紧闭,将一切拒之门外。街道两边的其他大门也紧闭,将一切拒之门外。长安的冬天由此显得无情。寒风吹在身上,有如千刀万剐,雪片迎风乱舞,像泼妇的嘴舌一样劈头盖脸。街头拐角,无聊的路人们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十字当口,早起谋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艰难赶路。
这一切像一幅充满肃杀气象的写实背景,又像一轴勾勒寂寥苍生的诗意长卷。
雪越下越大,终于掩盖了一切。霍霍三刀闭目站立,不理会任何身外之物,也不理会自己被雪覆盖。这个时候的他,除了心中所等,一切毫无意义。
能让这样一位野人守候,不寻常。
所以可以想见,霍霍三刀无论等的这个人是谁,都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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