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

第三章 长安最有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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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霍三刀要等的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食耳国真正的幕后我们必须要知道。 也就是说,雁秋容并不是真正的老板。 在谜底揭开之前,我们先说说长安。 开元年间,长安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 越富有,就越光怪陆离。 长安方方正正,却到处充斥着物欲横流的气息,繁华的坊间市集,有的是大腹便便、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这些人最初在城里一个叫西市的地方摆地摊,卖一些劣质的丝绸、青铜器以及陶陶罐罐给外来的大食国和波斯人,等赚到一点钱,就扩大经营,建工场、搞批发、开专卖铺,很快便成为暴发户。后来一些人又做起海上贸易,将生意一直做到麻六甲海峡之外的土耳其去,终于发展为横跨印度洋、生意遍及亚非大陆的跨国集团。 所以那时有钱人特别多。 大唐朝没有纸币,而是外圆内方的开元通宝。那玩意由纯铜铸成,串成一贯沉甸甸的抡起来能把人头打爆。这种钱太多有时反而是一种麻烦,因为不知不觉家里就攒下一大堆,钱窖放不下,只好到处挂,挂得屋里像远古丛林,走到哪儿都是叮铃当啷一片。 当然最麻烦的是搬家,那些铜钱总也拾掇不净,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突然冒出一贯来,讨厌死了。 有人嫌占地方,就干脆雇上十两大马车,把铜币运到山东老家修祠庙——庄严肃穆的牌楼与供堂门槛计划全用纯银打成。结集的马车驮着沉甸甸的铜钱和各类宝贝一路招摇过市,惹得路人看了心里直发痒。 还有人有了钱就大肆挥霍,夜夜到灯红酒绿的金钱巷狎妓取乐,用镶有鸳鸯莲瓣纹的高脚金杯装满美酒,轻轻浇灌那些波斯妓女滑嫩的脊背。女郎们裸着雪白的上身匍匐成一片,像猫一样温顺。与此同时,外面拉着赏钱的牛车从青楼闹市一直绵延到郊区,潜伏在暗处的强盗们贪婪的眼光就如萤火虫般忽隐忽现。 更有甚者,等钱多到无论怎样花都花不完时,就把钱币兑换成金箔,又磨成粉,然后邀请世上最高明的工匠,耗时三年,把自家居所改造成一座金色城堡的模样。这座城堡青铜为胎,金粉镀身,高二丈,重三千八百吨,所以不但价值连城,而且刀枪不入。太阳升起时,胖墩墩的城堡金光闪闪,上有巨龙横卧,侧有风口通天,看起来像是一把巨大的尿壶。只要有风经过,这把尿壶就会呜呜作响,像吹响的牦牛号角一样悠长有力,听了叫人斗志昂扬,直想从炕头上跳下来奔赴沙场而去。 但这些都不算最有钱的。 开元年间,大唐朝最有钱的人姓庞,叫庞巴轮。 庞巴轮住在长安胜业坊摩勒府,与开国名将尉迟敬德的玄孙是邻居,世人称摩勒侯——也有叫他摩勒猴的。他不但富有,而且富可敌国,家里水精浮柱,云母饰窗,以沉檀做马槽,用田黄铺犬舍,传闻全部家当掏出来能把半座长安买下——包括皇宫大内与上述尿壶。 所以上述有钱人同他相比,基本算是小儿科。 庞巴轮一手创建了食耳国——长安人只知道,食耳国的幕后老板娘是雁秋容,长安人不知道,雁秋容的背后是庞巴轮。 当然,食耳国不过是他产业的冰山一角,雁秋容是甩手掌柜,他则是创建后根本连去都没去过。 在长安,庞巴轮是传奇人物,是财富的象征,以至家家户户把他的画像贴在墙上当财神供。 漫步长安,无论你走入官宦府邸还是寻常百姓家,一准会在某面墙上看到他的尊容:挺胸叠肚、满面红光,像吉祥物一样与福娃娃年画并列。 凑上前细看,就会发现画像里的庞巴轮相貌奇特:额头浑圆如球,突兀高耸,像顶着一枚鸵鸟蛋;在此之下,一张四方扁平大脸长垂及胸,简直可与驴脸同框;而两条眉毛像菟丝的藤一样又细又长,又非常之黑,木匠们看了总是忍不住想扯下来当墨斗线用…… 就这副长相来说,简直不可名状。 但奇特的相貌同他奇特的作风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在当时的大唐上流社会,由于衣食富足,加上尚胡之风盛行,大家就都有点不着调,笼统来说就是:思想散漫,行为放浪。 事实上,只要不违法,官方也容许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存在。那些高官显贵、名人达士们像草寇一样洒脱不羁,礼部尚书下了班到风月场所光着膀子与歌妓讨论爱情与哲学是常有的事。 但是再不羁也得有个限度,总体来说,大家还算保持在正常人的行为逻辑之内,庞巴轮就不同了,行事之荒诞举世未闻。以下略举几例可窥见一斑: 一、有年冬天,他突发奇想,要求厨师班去集市上把所有的猪采购回来,然后在院子里支起大锅,把那些肥肉细细熬成猪大油。这些油不用来炒菜,而是趁热全泼在自家外围高墙上。按照他的说法,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增滑防盗,也让冷冰冰的墙多一分诗意。后来经过验证,泼过油的院墙果然滑腻无比,别说是人,连猫都爬不进来。但是为什么要让墙具备诗意就无人能懂。 二、到了夏天,长安城炎热无比,大家在外面乘凉一般会寻些树荫处,就着石凳支颈斜躺,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敞开胸怀,别有一番远古遗风。庞巴轮则不同,他在府里养了大批绿孔雀并通过孔雀开屏的方式来遮阴避暑。他说神鸟展翼,自有一缕阴凉之气。酷暑时节,府里人四下寻他不到,只需跑到后院孔雀园去,准会在某只开屏孔雀的屏后找到他——大唐首富嘴里嚼着小杏干,正津津有味地研究神鸟的屁屁呐。 三、等到秋季,天高气爽,草长莺飞,田间劳作的人们又不时会看见他纵马赶着一群山羊与驯鹿在郊野间疯跑。他的志趣不在于狩猎,而是手持用薄纱做的小网捕捉那些惊飞的蚂蚱。这些蚂蚱会被庞巴轮带回家,用小刷子一一刷净后,又吩咐下人按照他的配方做成蚂蚱酱,然后包装成一个个精美小罐,馈赠给那些他认为值得馈赠的人。而有幸吃过他蚂蚱酱的人,当被外人问及口感如何时,脸上总会露出扭扭捏捏的怪异表情…… 以上所列种种,也只不过是庞巴轮怪异行为的一部分。而无论研究孔雀屁屁还是做蚂蚱酱,由于太过惊世骇俗,总是会迅速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 毋容说,这样的生活方式,见过世面的长安人也闻所未闻。后来大家对这位长安城最有钱的人,不再关心其如何发的家,而是十分专注于猎获他的各类奇闻轶事。 毫无疑问,他不但有钱,而且把自己活成了明星。 既然是明星,庞巴轮就觉得有义务对这社会做点贡献,因而不时会有一些慈善之举,比如赈灾、修庙以及匿名往悲田养病坊(唐朝的敬老院)捐款捐物。 这说明他虽然行事乖张,实际上是一个颇具爱心的人。 而在表达爱心的同时,他的手段又略显羞涩,或者说含蓄。 那些泼在墙上的猪油就是例证。 你以为他是为了增滑防盗,实际上不是的,他的真正用意是造福那些买不起油的穷人。因为猪油冻凝之后,白如膏脂,腻满一墙,总会吸引不少下城的老百姓逡巡前来——他们四下张望,假装看风景,然后趁人不注意,用事先准备好的瓦片猛地刮上一坨就揣进怀里。 这些油带回家后,炒起菜来简直要多香有多香。 当然,如果是庞巴轮光明正大的馈赠,恐怕就不会这么香。 这些穷人,一辈子没进过摩勒府,却总是能从其墙上刮到油脂,所以一方面觉得捡到了便宜,一方面又觉得里面住着一位智商堪忧的怪物。哪知是庞巴轮在顾忌他们那点卑微的尊严。 而有幸进过府内的人,都会在入门处看到巨大的照壁上雕刻着如下几个大字: 恤贫赈穷,含仁蓄德;上善若水,万古流芳。 这些字庄严、肃穆、神圣,并散发出一股道貌岸然的味道。有关内容取自玄宗皇帝在一次“义仓有际,慈善无界——论西周荒政对当朝的借鉴意义”主题会议中的重要讲话。在那次会议上,玄宗皇帝邀请了一些社会成功人士(包括庞巴轮)参加,对他们语重心长又不失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诸如“居安思危”、“社稷强盛,尔等有责”之类的话。 所以将这些字放在最显要的位置,不但能体现主人崇高的道德素养和社会使命感,并且在政治站位上隐隐透露出三朝元老般的识势和稳重。 而实际上,当时的庞巴轮只有三十出头,就之前的传闻以及行事来看,这块照壁彰显的气质显然与其风格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矛盾的存在。 换做别人,这种矛盾的存在本质上表达出的是一种对虚伪的形式主义的妥协。而这种妥协,与其说是丢失自我,不如说是明哲保身的一种处世智慧。 但这不是庞巴轮的智慧,他选取这些字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可选,假如当时工匠给他的雕刻建议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说不定他也会接受。 换言之,庞巴轮的善良发自内心,与这块照壁无关。 很多时候,他帮助了具体某个人,却不希望对方感觉到他是有意为之。一旦被察觉,就会局促不安并为之羞愧,好像见不得人的隐私突然被曝光一样。别人做好事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做好事却像偷鸡摸狗。 为什么会这样,是一个谜。 庞巴轮早先籍籍无名,他引起世人的关注源于一场游宴。 那时他不足三十,比长安城一半的人都要年轻,但赚到的钱已足够挥霍余生。 人一旦年轻,就难免想出风头,庞巴轮也不例外,加上钱多到心里抓狂,于是筹划了一场惊动整个长安的千人聚会。 史称“曲江盛宴”,后人又称之为“小极乐之宴”。 宴会地点放在长安城东南隅曲江边上,规模宏大,临时架起的廊架、卧帐、席榻沿河畔绵延十里,面对全城开放。 在这场盛会上,庞巴轮极尽花钱之能事,搞了一场集美食、娱乐、表演、赛马、胡式烤全羊及釉彩工艺交流的大杂烩。 那场面奇瑰壮观,除了玄宗后来在广达楼举办的极乐之宴可与之相提并论,一百年内无人超越。 宴会之上,数不清的美食铺满草地,喝不完的美酒四下流淌,贵宾们端着高脚杯斜倚卧榻,身材妖娆的异域女郎伴着仙鹤在长桌上扭动腰肢。 大唐四大幻术大师他花重金请来了三个,除了不空和尚云游去了蜀中赶不回来,张果老、叶法善和罗公远都来捧场。 那张果老很神奇,骑着一只芦苇做的毛驴翩然而至,下得驴来将手中拐杖一点,那木棍瞬息变成一位美人,合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引起现场一片喝彩。 罗公远更绝,众目睽睽之下竟将自己脑袋生生摘了下来,像西瓜一样夹在腋下,又端起酒壶往脖腔里灌酒,一边喝,腋下的面孔一边泛起酒晕。等到脑袋完好无损地回归原位,众人大张着的嘴巴迟迟合不拢。 而在奇品展示区,数不清的宝贝争奇斗艳,来自西域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波斯的狩猎纹高足银杯、扶南国的火齐珠和康国的锁子甲摆满桌子,件件让人欲罢不能。有些即便宫里的藏宝阁也难以见到。 这些宝贝自摆上台面,就没打算再带回去,而是在宴会接近尾声时在庞巴轮的指令下作为伴手礼分发一空。 抢不到的只好拍大腿。 热闹而荒诞的狂欢从正午持续到晚上,腾空而起的烟花照亮隔壁青龙寺整个夜空,寮房里的和尚因而神不守舍,唉声叹气。 宴席汇聚了八方来客,后来连生活在远山的獾和野猪都被吸引过来,它们像人一样享用美食和美酒,并像狗一样蹲在地上欣赏节目表演。 庞巴轮是整场盛宴的主人公,却只在行将结束时在主持人的牵引下现身舞台,结果一句话没说便引起掌声如雷。没人问他为什么要举办这样的宴会,也没人在意昂贵的葡萄美酒洒满一地,将半条曲江染成绿色。 等到曲终人散,庞巴轮一宴成名。醒过酒、回过味来的人们开始争相打探这位大脑袋宴会主人的底细,在谈到他一掷千金的手笔时无不咂舌称奇。 官府的也暗中派人调查,调查这其中是否存在违规之举,比如是否涉及到环境污染,是否存在不规范的地下交易,举办这样的大型聚会是否办理了相关审批手续等等。 不用说,他引起了全城关注和警惕。 但这只是开端,后来庞巴轮做的几件事让长安人眼花缭乱地知道,这位祖宗除了有钱,还有病。他在上元节装扮成女人在夜市里闲逛,在和尚的禅房里研究木牛流马,在桃花潭边试图乘着一只仙鹤飞渡湖面,让热衷于猎奇的人们深感过瘾,也让本就光怪陆离的长安更加光怪陆离。 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他的种种传闻。只有他本人才知道,曲江盛宴不过是一场实验,一场有关风光尽头的实验。 而风光过后,唯一的收获就是感伤。 当千金散尽,喧闹退却,孤独便如潮水般涌来。解决这种孤独唯有继续制造更加离奇的话题。而让人不无忧虑的是,举办那场盛大的游宴所有的开销加起来也只不过用掉他资产的千分之一,带来的隐形资源和人气却又可以让他再赚十倍的钱,照这样下去,往后余年即便什么也不做,败光家底也需要一千年。 这不是他要的生活,享尽世俗繁华只会带来无尽的空虚。 换言之,庞巴轮早早就体验到了成功的失落滋味。他需要更大的精神依托,否则只会在富贵和无聊中死去。 人一旦达到某种极致就会发生蜕变。秋去冬来,到了某一阶段,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天起,庞巴轮突然变得深居简出起来,再也不制造任何社会话题。他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偶尔外出办事,也是压低了风帽匆匆赶路。 这个时候的他更加有钱,但明显更不开心。好多人家里供的他的画像也变成一幅愁眉不展的神情。 也许是人越富贵就越容易得忧郁症。 越到后来,庞巴轮就越不跟外人打交道,有一段时间几乎与世隔绝。直到开元十八年隆冬的一天清晨,才总算有人在光德坊那边看到过他一次。 看到了一个所有人打破脑袋也想不通的长安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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