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破溪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家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
说是“人”尚有待商榷,实际上这家伙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面目不清,看着更像是一个夜鬼。而且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进的屋,又是如何瞒过了在只有巴掌大的堂屋里吃火锅的草鞋匠,以及何时爬上了吊床。
荆破溪不相信世上有鬼,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于是强压住恐惧,伸手又去摸了一把。
这下魂飞魄散,酒都吓醒了一半。
他摸到了一把腿毛。
又粗又硬,又浓又密,毛扎扎的像摸了一头野猪的鬃毛。
这显然是个真人,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荆破溪所有的毛发都炸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这种场景,还有什么能比在自己的床上摸到一个大男人更让人惊悚的呢?
不速之客倒是不介意被又他摸了一把,躺在渔网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伙食不错啊,老荆,”他说,“一个人吃独食有意思嘛!”
草鞋匠瞠目结舌,立在网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夜里关于突发人生奇遇的场景有一万多种幻想,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听对方口气,似乎认识他。而据他所知,整座长安城除了彪衣长,半年来自己几乎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交往。这个人会是谁呢?来干嘛呢?
不管怎么说,面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他显得惊慌失措,不够沉着。他对自己无法做到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感到失望。
“老荆,”这人继续自言自语,晃晃悠悠地在网里荡秋千,像是确认又像是不容反驳,“你是姓荆吧?嗯?”
“老荆,我可到户部司调查过你啦,你祖上是延南伏陆县的吧,那地方,啧啧,那地方听说可不咋样啊——实话实说,你可别见怪哈,咱都是就事论事——经济上老拖后腿不说,交通还特别不便。”
“前些年上头安排延州员外郎去调研,结果走到一个叫三道口的地方愣是撂那儿了。那地方有一段崎岖山路只有两指宽,马不敢走,车无法过,即便瘦子也只能侧着身子踮起脚尖方能贴崖而过。员外郎无奈,只好下马打算单腿蹦过去。可旁边就是十丈深的悬崖,那老先生只往下探了一下头,就两眼发黑,两条腿哆哆嗦嗦筛的直筛糠,别说蹦,站都站不稳。”
“最后没法,只好雇当地的飞毛腿将老员外心爱的桃木车舆拆了改装成一副担架连人带马抬上山,那叫一个折腾。”
“老荆,你们那地方的人还爱较死理,两文钱一支的糖葫芦十文钱六支打死也不卖——就不懂个薄利多销。不过话说回来,癞狗护家,母猪也懂得护崽,谁身上还没点优点呢,你说是不是?”
“我听人家说你们那里有个叫美水的天然山泉就蛮出名的,你喝过吧,怎么样,真的好喝吗?咱们长安呐,啥都好,就是水质不行,喝起来一股马尿味。我这人好喝口茶,可茶这东西没有好水泡再好也是白瞎。”
“前一阵子,我朋友托人从江西送了一包庐山雾给我,我想这么好的茶可不能糟蹋,于是一大早就骑马出城,跑到太乙山上去驮矿泉水。水倒是驮到了,结果你猜怎样?回来路上和人家撞了马,装水的牛尿脬打翻在地,全撒啦,你说糟心不糟心!”
……
荆破溪手足无措,呆立而听。黑灯瞎火的,家里来了这么一位,占着他的窝,还说一些这样的话,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头。
他有些忐忑不安,脑子里于是就想起了去年上元节时他在街上遇到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梳着一对朝天髽鬏,细皮嫩肉,长着一双杏仁眼,非常好看;他还想到城外小平顶山每到秋季都会开满一山坡的野菊花,花瓣和花蕊都是黄色的,这种花晒干了泡茶喝有一种淡淡的苦香味……
这时不速之客轻咳了一声,草鞋匠悚然回归——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分了神!
不速之客也分了神,还好及时收了回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二傻子,在庐山雾的回味里想到了不少烦心往事以及意识到这样绕来绕去没啥意思,于是就切入主题表明今晚到访的目的——
“老荆,按大唐律法,私闯民宅可是重罪!”
“你说你闲着没事跑摩勒府里去干吗呢?”他望着惊魂未定的草鞋匠,“且不说那地方戒备森严,东西不好偷,就算偷到了,就确保能不被人发现?这年头,只有不想揭的老底,没有破不了的悬案,就拿你这件事来说吧,又是爬人家墙头,又是逛人家后花园,随随便便给你捅一竿子上去,不说让你赔偿给人踩坏的那些花花草草,但就依法先杖责个五十大板就够你受。看看你这身板,胸看着还挺厚实……练过吧?告诉你,没用,几板子下去准把你拍成一只蝙蝠!”
“所以说呢,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干的那点事人家老早就知道啦,只不过最近忙,一时顾不到。等到忙完了,早晚得找你算这笔账。冤有头,债有主,可别心存侥幸!不过话又说回来,人谁还没有个糊涂时候呢,你说是不是?”
“再说今晚我来看了你这住所,也确实有点寒酸,我也是打穷过来的,当然,也没穷成你这样子,知道苦日子不好熬。人逼急了偷个鸡摸个狗也是有情可原,多大点事,咱也不是不近人情。”
“那啥,老荆,说句题外话,完了赶紧把你这破网撤了,该置办张床置办张床,你这不行,照这样下去早晚要睡出腰肌劳损,到老了有你受罪的那一天,不要舍不得花那俩钱,人得学会爱惜自己,你说是不是?那个,什么,你今晚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要走一趟,这还用说吗?人再有困难,也不能就此作为犯错误的理由,何况你这不是犯错,是犯法!”
“我同情你归同情你,你能不能将功赎罪是另一码事。这不快到腊月初九了嘛,正好给你安排一件好差事,食耳国你知道吧,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听说过没?你应该不会听说,反正知道就行了,反正初九这天,食耳国有事要发生,反正有南方的大美人要来——扬州蝉溪园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这样说吧,办事的人呢,正好缺个紧要角色,我看你就挺合适……嗯,也是活该你老小子运气好。告诉你,你要是能把这件事给干漂亮,事后吃香的喝辣的,有的你选。怎么样,感兴趣吧?”
不速之客颠三倒四,绕来绕去,总算把草鞋匠给绕明白了。也就是说,腊月初九这天,食耳国要办一件事,这件事还不小,与南方来的美人有关,所以请草鞋匠去帮忙。假如这个忙帮的好,则不仅以往的事既往不咎,还有可能获得一笔可观报酬。
草鞋匠默默听了,简直心花怒放。对于他来说,美人不美人的倒是其次,眼下只要有事可干,还能换来点收入,让他干什么都行。
假如对方的要求是让他为这件事编上一百双草鞋,他就会连夜加班,手脚并用,加上嘴巴嚼,死也要把这一百双鞋赶出来。
所以他在跟着不速之客离家的时候,非但没有被胁迫之感,反而喜不自胜。
换言之,他的生活实属单调,太需要这样的节外生枝啦。
除此以外,在亦步亦趋、生怕跟丢的同时,他还有一点羞惭和懊恼:原来自己夜闯摩勒府的事情早就露了馅,自认的天衣无缝,到头来却被人家一语道破。他不无悲哀地认识到,无论谋划还是执行,自己实属才能平平。
路上草鞋匠小心翼翼地问人家:“您贵姓?”
不速之客告诉他:“我姓茅,叫我茅獠子就行啦。”
“茅哥,你说我能干点啥?”
“让你干啥就干啥。”
“那咱们现在这是到哪里去?”
“嗨,到了就知道啦。”
那时草鞋匠还不知道,茅獠子要带他去的地方,正是他曾偷盗过的摩勒府,要带他去见的人,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长安首富庞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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