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在哪里?唯一的去处就只能是露天菜市场。
下城的露天菜市场在鞋匠家之东,有些偏僻,再往南是一块废弃了的野菜地。如果再继续往南走,就会一直走到大唐鬼市——那里除了正经东西,什么都买得到。
菜场小而杂乱,地上到处都是蔫掉了的烂菜叶子,卖肉的案板脏腻腻的终年不洗,交差似的零星丢着几块闲肉。商贩们交了场地费后,按划线位置自己找人垒个土台,上面铺一张木板就算是一个标准摊位。摊主们平时坐在土台后面,磕着瓜子聊大天。
有客户来买菜,就站起身来歪着脖子呸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飞,然后笑容满面地露出一嘴大牙:买菜呀您!所以大唐朝的民间菜市场又叫“呸市”
在呸市,呸意味着尊重,因为嘴里含着瓜子皮招待客户很不礼貌,只有呸地一声把瓜子皮吐飞,才能显示出对客户的热情。荆破溪来到菜市场,没有一个人呸他,这说明大家根本不重视他。
他在菜市场来回穿梭,打量每个摊位,遇到个把商家鄙夷的眼神扫射过来,就赶紧低下头躲避。与此同时,内心充满耻辱。他在菜市场角落摆摊卖过草鞋,大家都认识他。他曾经连续摆摊八个月没卖出一双草鞋,这个交易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我们无法得知荆破溪最终到底是如何搞到的酒和肉。总之,他搞到了。而且很丰盛。而且没花一文钱。
当夜幕降临,一切按他的设想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羊肉、涮菜、蘸料,酒和气氛,样样俱全。
室外寒风凛冽,一团漆黑。狭小的茅屋内油灯昏暗,却蒸汽腾腾,像乡下人过年。
锅里的猪骨头正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大葱、萝卜混合白菜炖人鞭的骚香气。
这是老火锅的味道。
荆破溪坐在小马扎上,自斟自饮自食,对来之不易的美食分外享受。他外表平静呆板,内心波澜壮阔。两杯酒下肚,脑子里已飞天入地,由广寒宫出发,自春秋战国而下,破囟门而与天接,历千秋而入识海,穿过雅鲁藏布江,爬上喜马拉雅,往西方极乐世界探了一眼,又回头,专心杜撰一场属于自己的人生大戏。
我们早已知道,草鞋匠除了有洁癖,还是一位臆想症患者,所以如果此时有办法进入他大脑的右半球,就会发现这场大戏正上演,事关爱恨情仇,处处充满暴力美学和诗意虐恋,待久了就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
雪花漫天,荆破溪一个人走在长街上。天很冷,他只是一身单衣,因而显得冷酷。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怕冷,也不是为了显酷,而是因为哪怕多穿一点,都将成为一种负担。
他的身材挺拔,而眼神忧郁。路上遇到一个孩童不小心在面前摔了一跤,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援助之手。小孩却向他脸上吐了口唾沫,荆破溪微微皱起眉头——他有轻微的洁癖,这令他有点不快。但他不予计较,坚持把这不知好歹的孩子扶稳,然后把痰轻轻揩掉继续前行。
他不想隐瞒,他其实是个黑帮分子。沉稳与果敢使他在刀棒生涯中混得不错,称的上是黑道里的领军人物,弟兄们都服他。可他天生寂寞,不爱炫耀,狂欢的地下酒会上永远一言不发。他高大的身影在孤独中透露出憔悴,这令很多女子尤其是雁秋容——长安城最有名的美人胚、食耳国酒楼的老板娘——对他倍加注视和爱怜。
在摇曳的烛光下,寂寞的深夜里,没人知道雁秋容在为他痴痴地害着相思。而他孤傲的个性却像狼一样难以驯服。没有女人能进入他的心。一个也没有。荆破溪承认他从来没给雁秋容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情,尽管这令她很伤心,以致经常借酒浇愁。可他没有心肝,他永远的形单影只告诉她,他俩没有结局。
(画面转换)……
雁秋容喝醉了酒,在一处光线阴暗的角落歇斯底里地想跟荆破溪争吵,想对他表白。
她压抑的情感濒临崩溃。她对他大吼大叫。她一杯一杯地大口喝酒。她放纵自己,疯狂地扯自己的头发。她泪流满面,跪下来求他。她说她爱他胜过爱她自己。
荆破溪承认,他是吃狼奶长大的野人,对这一切无动于衷。雁秋容在酒与爱的作用下,再也不能自制,伸手撕扯身上衣衫主动要把自己当场奉献给对方。荆破溪清醒而镇定,伸手轻轻而又铁铸一般攥住她的手腕。雁秋容丝毫动弹不得,她顺着他的臂弯想趁势拥到对方怀里。荆破溪推开了她。
“我知道,”她把脸绝望地贴近他,醉眼朦胧地审讯着他的眼睛冷笑,“你心里一直在想着她。”
荆破溪的心一阵抽搐。是的,他心里在想着“她”。
“她”叫婉君,他最最永恒的初恋情人。
在一次帮会冲突时,她为了他,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替他挡了一千多刀,把自己活活变成了一个马蜂窝。荆破溪永远不会忘记她沾满鲜血的白裙与死前依旧羞涩的笑容,还有她看自己时崇拜依恋的眼神以及当时他苍枭一样的惨嚎。
婉君死后,荆破溪再也没有移情别恋,这是帮内众所周知的事情。很多弟兄试图开导他的身心,可他心如死灰。包括帮主,也无法改变他孤独的身影与落寞的心灵。
“是的,我只爱她。”荆破溪终于淡漠地盯着雁秋容说。那种刻心铭骨的失去的痛楚使他永远不想欢笑。
雁秋容的心立即碎了,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她趔趄着给自己倒满一杯苦酒,仰脖一口灌下去。荆破溪也不拦阻,冷冷地盯着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落泪,不停地大声质问。
“不为什么。”
“她死了!她死了!”她瞪着他大声地尖叫,企图唤回他对人间的留恋。“她已经死了,她根本就不存在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对人间没有留恋。
雁秋容对荆破溪的固执与冷漠无可奈何,她像闷在瓶子里的蝴蝶找不到出路而到处乱撞。荆破溪用力把她按倒在床上,强迫她睡觉。
“我爱你,我爱你……”她哀怜地企求着对他说。她醉了,最终眼角沁着泪睡了过去。
荆破溪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冷酷地离去,心头涌起一点点伤感。
(画面再转换)……
荆破溪重又回到刚才那条大街上。他此次之行是去赴一场生死之战,对头是雄霸一方、威震大唐的“长安墨者”——长安最具势力的地下黑帮,其中就有当年曾带头打死婉君的首领胡子长。荆破溪单枪匹马,没带也没告诉任何兄弟。可他毫无畏惧,心如岩石般稳定。
当他静静地出现在“长安墨者”上上下下一家子五百多条好汉面前时,可想而知,他视死如归凛然不惧孤独求败高手寂寞的气势连刀头上舔血的对方都不禁内心一颤。双方没有多废话,只相互点了点头,就默默地展开了一场长达两顿火锅加起来那么长时间的血战。
最先他们双方属于暗器战,各类暗器像雨点一般在空中流窜。无数的血肉在荆破溪眼前横飞,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物,双手不停甩着金钱镖,目视前方只管向前走,永不停步——胡子长就在前面,他的终极目标就是他。
后来荆破溪的金钱镖打光了,他弯下腰,顺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继续前行。每一个挡路的人都在他锋利的匕首下肢解分离,残嚎声不绝于耳。他却无动于衷,紧抿双唇,任凭飞溅到脸上的血肉由热到凉。这时侧面飞来一暗棍打在他握匕首的手上,匕首落地。他没有理会手的伤痛,也没弯腰捡他的匕首,而是以拳做武器继续向前进攻。
他看到一个身高足有九尺的彪形大汉在他重拳的冲击下,飞出一丈多远。他不会退步,也不顾忌自己的危险处境,兢兢业业边战边进,这时他终于看到了胡子长——他的杀妻仇人。
胡子长恐惧异常,透过荆破溪执着的眼神他看到了死亡的阴影。荆破溪没有跟他废话,他用他的拳头——他受伤的右拳对准胡子长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淋漓尽致地挥了出去。
胡子长脑袋连着气管生生脱离脖腔并飞出去的同时,荆破溪听到了噗嗤一声——五十多把长刀同时扎透了自己的背部,穿到胸前。
于是一切静止。
荆破溪低头看到刀尖雪亮,盈圆的血珠在上面停顿、滴落。
他微笑。因为他觉得一点都不疼。
他看到了夕阳,他觉得夕阳是被他的血染红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跑了过来。
透过鲜血糊住的眼睑荆破溪看到雁秋容如发疯的蝴蝶一样飞奔而来。她用柔弱的臂膀用力地抱住他,像疯子一样摇,企图将他摇活。荆破溪照常不给她面子,毫无回旋余地的断了气,可他仍能感觉到她胸膛的起伏与热气。还有她的泪,像洪水一样倾流。
他嘴角调皮的微笑像春风吹过一池死水,让她心碎神往;他喃喃而出的誓言如密密针刺,让她痛彻心扉——
“我永远不会爱你,永远不会……”
……
当想象达到高潮,荆破溪将最后一口酒痛苦饮下。这世上最不堪的寂寞就是在无数个夜晚进行一个人的战争,而最不堪的绝望是不知道这战争何时结束。酒和想象产生的燥热与世间冰冷打成平手,甚至超越,但这种虚假安慰转瞬即逝。当酒意过去,想象停止,孤独和寒意便会席卷重来。
草鞋匠盯着眼前的杯盘狼藉怅然若失,长安如此宏伟和宏大,他却如此荒唐和荒凉。雁秋容在哪,她此刻在干什么,又与他何相干!婉君又是谁?
酩酊时那风华绝代的老板娘明明是百般哀求他的小可怜,清醒后自己却连给人家端洗脚水的机会都没有——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失落的事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自己就是那只癞蛤蟆。
这种事,想想就叫人痛彻心扉。
荆破溪强忍着悲痛,酒意阑珊地爬向他的吊床,却伸手摸到一条大粗腿。一个男人大剌剌地躺在鱼网中,眼睛闪闪发光,此时正满含笑意。
“吃完饭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桌子,”这人嗔怪一声,然后笑嘻嘻地看着草鞋匠,慢悠悠地吟了一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顺口溜,“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
“老荆啊,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份啦,初九这天,俺听说有南方来的大美人光临长安城,地点就在食耳国,难道你就不想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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