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我们买块田吧。”
苏子衿猛然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买田?”
“总靠你去算命,日子过不长的,买块田吧,我去种。”
“你不上学了?”
“如你所见,我的老师似乎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了。”张少泽耸了耸肩膀。
“天下什么都缺,可却不缺读书人,一个老师……”苏子衿还没说完就被张少泽打断。
“你知道的,我是老师最聪明的学生,就算老师没空指导我,我也自会摸出几个门道。”
“毕竟,我可是天生的读书人啊。”张少泽拍了拍胸脯说出这句春风得意的话,可话语里却满是哽咽。
苏子衿心下了然,张少泽不愿再有个新的老师,他从未求过她什么,苏子衿沉默许久,终是没再反驳。
“日后你若后悔,可别说我没劝过你。”苏子衿深叹了口气。
“嗯。”
说来也怪,苏子衿如今生意却远不如曾经她独自漂泊时好,顾客寥寥糊口都难。
她花光了所有剩余的积蓄,才买下了一亩田,所幸张少泽十分喜欢,空闲时就要去看看。
入了冬,土地里都有雪白的霜花,张少泽肚皮空空穿着缝缝补补的棉衣笑的灿烂,明明还没开始种就已经感觉到丰收了。
路过的一个孩童笑他:“你穿的那叫什么衣服啊?”
张少泽嘿嘿一笑,得意的昂首挺胸:“你懂什么?我这百家衣可不是谁都能穿得起的。”
那小孩儿吐了吐舌头,俏皮的回应。
可他的母亲急忙拽着他的手走了,走的远些了他母亲俯下身嘱咐道:“可不能和这种癫子说话,可不能了。”
日子平缓流过,张少泽满心欢心的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不想,噩耗传来。
在一个细碎雪花飘扬的的日子里,张少泽以守孝人的身份参加了了自己老师的葬礼。
那老先生穿着此生大概是最金贵的一件衣服面带着微笑,不大的棺材稳稳的盛住了生前高大的先生。
张少泽蹲坐在棺材旁边,雪白的帽子托他在黑色的土地,飘雪落在脸上微凉,他毫不在意。
老先生的妻子——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此时跌坐在一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拼命向火盆里扔纸钱。
苏子衿抚摸着她的后背,并没有什么表情。
不大的院子放着个巨大的棺材,只有一个人拼命的哭嚎着,张少泽跪坐在那里双肩耸动,眼泪如潺潺的溪水从脸颊滚落开来却紧咬着嘴唇不愿出声。
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教过的学生没有上万,也有八千,如今死了,门槛都没人跨进。
张少泽看着空旷的院落有些惆怅,他找了张纸提笔写下: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写时张少泽悲伤的难以自抑,落笔都无力,写出的字绵长拖沓,他举着那张纸仔细端详着自己写的字,又哭又笑。
张少泽将那纸叠好塞进那双早已冰冷枯竭的手中,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堆叠成山。
张少泽拿手将那些雪花拂开,手刚碰到,那些雪花便如愿融化,变成一滩滩雪水。
张少泽望着那苍老的面孔,深叹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微笑着说他不会有回应的话:
“先生,学生我写字从未如此难看过,今日给你送别反倒还手拙了,还望您别嫌弃学生愚钝。”
那年迈的身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会醒来,像是从没活过。
张少泽本以为是天塌了下来,不想日子还是循规蹈矩的转动着,先生死了两月有余将进年关的日子里。
苏子衿不舍得摩挲着手里的几块钱,最后还是放进了钱袋里面递给了张少泽,苏子衿侧过头似乎不忍。
“去买些鸡蛋吧。”
张少泽没接,苏子衿嘱咐着:“能买三个的话,我和你还有你师母一人一个,若是只能买两个你和你师母一人一个,如果是只能买一个,你就留着吃。”
张少泽还是没有接的意思,苏子衿将那钱袋塞进张少泽的手中。
“近些日子无人上街,我也要好生休息休息了。”苏子衿起身走了,张少泽望着她狭窄的肩膀感觉心头有些紧。
他攥着空了大半的钱袋,无所事事的在大街上闲逛,他望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
清瘦困苦的他站在巨大的红灯笼之下显得格外孤独,似乎和这欢声笑语的大街有些格格不入。
远处传来鞭炮齐鸣,张少泽缩紧的身子猛然顿住了,他抬起头仔细向那声音望去。
怎的还没过年,鞭炮就响了?
张少泽向那处走去,大雪纷飞,步履艰难。
那处宅子热火朝天,欢笑声溢了出来,爆竹声飞,张少泽走到大门口,朝着里面望去。
各色人物,齐聚一堂。
吃着酒席推杯换盏,穿着绸缎衣服都遮不住巨大肚皮的人们寒暄着,穿着短衫的长工在大冬天里生生忙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酒席桌下偷糖的孩童正忙,有些穿着破旧长衫文绉绉的人们争先恐后的甩着笔墨,只为让主人家高兴得到些赏钱。
“啊,原是迁了新房了。”张少泽恍然大悟的嘀咕着。
突然那些穿短衫的其中一个抬起眼看见了穿着寒酸的张少泽,那人勃然大怒上前就粗暴的把张少泽往院子里拉。
那人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低语道:“好啊,你倒是清闲,竟跑到外面闲逛了,惹的我们累的如狗一般。”
“我可不是这的长工,你少和我逞你的威风。”张少泽顿时恼了,他吃痛的甩开那人,低头一看手腕竟然登时被攥的通红。
张少泽的声音似乎是一道惊雷,打破了大院欢乐的氛围,视线齐刷刷的朝着张少泽看来。
安静,该死的安静。
终于,站在最高处身着华丽的中年人冷哼一声:“我却不知,我这院子里平白出现个人物。”
张少泽瞪着他,那人一脸轻蔑用着玩味的语气说着:“不知,你有什么本领,竟敢在我的院子里大声喧哗。”
“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又是什么能人异士,又或是……?”那人看着张少泽的衣服噗嗤一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先生如此折煞我,却不怕有所报应?”
“你能有什么能力让我有所报应?”那人被逗笑了,笑的猖狂。
张少泽瞪了他一眼,上那桌面夺过毛笔,展开一张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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