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酒喝到黄昏。 关外冬天黑得早，阳光一下去，阴寒之气充塞天地。 李寻欢与铁传甲也只是半醉，看见家门口地上一团黑乎乎的物事，不免互看一眼。 什么东西趴在地上，像是一条老狗，一动不动。 铁传甲从柴火垛上，抽一根木棍，试探着戳一戳。 那物事居然“哎呦”一声。 “两位大哥救命。”娇滴滴的声音，原来是个人，女人。 “你是谁，哪儿来的？”铁传甲问。 “我是逃难来的，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饭吃吧。”女人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残雪。 “我看你不像是逃难的。” 这女人站在当地，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慌不忙。 “那你看我像什么？” “我看你像大户人家的逃妾。”李寻欢忽然说。 “既然如此，何不送我见官？” “送你见官，我有什么好处。” “既然不送我见官，那你只好收留我。不然今晚我就要冻死在你家门口。” “有时候冻死并不是最糟糕的事，同两个醉汉待在一个屋子里，或者会让你求死不能。”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但是大门已经打开，铁传甲在前，李寻欢在后，她像是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她只好走进门。 灯火燃起来，炉火也燃起来，屋子里温暖明亮，女人脱下外面黑色的披风，露出里面的锦缎棉衣，鲜明艳丽，裙钗俨然，眉目如画。 “这位美人，请问该怎么称呼？” “陈十一。叫我十一就好。” “我家里只有两个男人，收留你实在不方便。不如……” “求恩人收留我。”陈十一斜签着身子侧跪下来，娇滴滴地恳求。“我实在无处可去，外面冰天雪地，坏人又多。” “你怎知我不是坏人。” “坏人从不肯说自己坏，都是心里打着坏主意，嘴里说着好听的话。若是想拿别人的东西，嘴里就说慷慨是美德，要是害了人，就说人生一切都是空，忍耐才能上天堂。” “可惜。”李寻欢感叹说。 “可惜什么？” “可惜一个明白人，却做糊涂事。” 陈十一愣了一下，还是接着说：“若恩人肯收留我，妾身虽然不堪，却愿意做牛做马，服侍恩人。”她虽然对着李寻欢，但是说话时，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看向铁传甲。 “少爷，不如……已经这么晚了。” 陈十一自己站起来，笑说：“我的酒量很好，可以陪你喝酒。” “你确定要留下来？” “是。” “做牛做马，服侍我？” “是。” “好。眼看要过年了，家里的棉衣棉被要拆洗干净，屋子也要打扫，杀猪杀鸡，煮肉蒸馍，今年就都麻烦了。” “哼！”陈十一面色一变，拿起披风，径直出门，扬长而去。 “少爷？” “她只是回家了。” “她是严无交的人？” “一个女人家，哪会无缘无故凭空出现在这酷寒之地。” 一个女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怕走上一刻钟，脸上也再不会有妩媚。她看上去会像是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人。 西北风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温柔美丽，就不再凛冽。 陈十一是个聪明的女人，今天这一出戏演得并不逼真。她好像，只把这件事当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