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江边叙谈，众人听张君宝细说探营之事，皆赞他智勇过人，若换其他人去，遇上玄真子这等绝世高手，休说寻回图本，生还亦无可能。 说起和巴图赖结拜，众人捧腹大笑，张贵道：“这鞑子我也识得，本性倒是不坏。张兄弟，你和他结拜便结拜，那也没什么。” 却也有人说道：“我看鞑子全是坏种！张兄弟，你和他假意结拜，诓他说出图本底细之后，就该一掌毙了他。我们日后作战，就少一个敌手。” 张君宝和巴图赖结拜确多犹豫，但答允之时，也是出自真心，并无以此诓骗之意，更无事后杀人之心。听得此言，不禁愕然。 却听穆英抗声说道：“张贵大哥都说巴图赖天性不坏，你们为何却说蒙古人全是坏种？竟要大哥虚情假意骗他结拜，还伤他性命，岂不是自己先违了侠义之道？自己不讲侠义之道，又怎能说蒙古人是好是坏？” 那几人闻言不忿，欲和穆英争辩。徐君宝开口止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兄弟不忍对巴图赖动手，正见侠义仁爱之心。汉人和鞑子都是人，若是两国交好，大家尽可做朋友兄弟；如今两国交兵，自然免不了为难！只要凡事凭着天理良心去做，便不会有错。” 说罢，他话题一转：“张兄弟，主帅和副帅营帐，乃是鞑子机密之处，你都已探过，可曾见闻什么军机要事？” 张君宝道：“我到之时，阿楚和伯颜并未商议军机，说的多是闲话。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件，玄真子和伯颜要派奸细到襄阳，施行诱降离间之策。徐大哥，此事紧急，我们须尽快到城中通报。” 众人都觉十分要紧，叫他们速赴襄阳，告知城中小心防备，想法子清查奸细。徐君宝却沉吟半响，才道：“张兄弟，襄阳军民苦守城池，本已艰难无比，鞑子又行此计，确是狠毒。但此事切不可张扬，还须小心计议才是。” 张君宝不解其意，鞑子已定下细作入城之策，为何不广而告之，教合城军民仔细提防，将奸细一一揪出，反倒缄口不言？待要追问，见徐君宝眉头紧锁，满面忧色，似有所思，只好暂且作罢。 此时张贵手下一人又道：“说起细作之策，鞑子能用，咱们一样可用。” 另一人接口道：“这话没错。我听帮中前辈说过，当年鞑子攻打襄阳，郭大侠曾想潜入军中，刺杀鞑子主将托雷，后来阴差阳错，未能成行。张大侠此番探营，来去自如。咱们何不也选一些武功高强的兄弟，潜入鞑子军中行事？” 此话一出，立时有人响应：“说得好！张大侠，你武功高强，此次既见了伯颜和阿楚，何不出手将其杀了？鞑子没了元帅，自然退兵，省去了多少苦战。” 这一回叫好之人更多，说起行刺之策，个个眉飞色舞。 其中却杂着“啊”的一声惊呼。张君宝一看，穆英脸色苍白，眼中惊惧，手中的一块野味也掉在了地上。 张君宝心想：“他必是后怕，我在鞑子营中若是如此行事，此刻早被千军万马拿住，岂能活命回来。” 于是重新递给他一块烤肉，笑着安慰道：“小兄弟，你怕什么，我又没真的动手，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穆英点头接过，却似乎没了胃口，呆呆望着众人。 徐君宝对行刺之策似乎并不上心，许久才淡淡说道：“行刺绝非上策，除非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不得已而为之。其一，敌方渠魁防卫必严，行刺谈何容易。其二，刺客纵是武艺绝伦，也难免有去无回。” 众人兴高采烈之时，这几句话如同一瓢凉水当头泼下。那名欲使张君宝杀死伯颜和阿楚的汉子，细思其难其险，自己也羞赧不已，红着脸再不出声。 徐君宝轻叹一声，又道：“两国交兵之胜败安危，固然与主帅有莫大干系，但所倚仗者，归根结底还是国力兵力。若是朝政腐败，国力衰弱，武备废弛，纵能杀得敌国首脑，顶多是暂图苟安而已。否则，古往今来的亡国之祸，只要派几个武林高手前去行刺，便都能躲过了！” 这几句话更是如同尖刀插进心头一般。当年神雕大侠击杀蒙哥，众人有谁不知？蒙哥乃是鞑子皇帝，比伯颜和阿楚更要紧十倍百倍。然而数年之后，鞑子再度南侵，兵锋愈加盛壮。大宋不过是朝中君臣多享了数年富贵，黎民百姓仍不聊生，江山危亡之势更甚当年。 众人虽不读书，却知徐君宝所言句句是实，在情在理。再往深里琢磨，非但对行刺之策兴味大减，且对宋蒙战局也有些心灰意冷。 徐君宝瞧见众人情状，陡然起身，昂扬说道：“各位兄弟，莫要垂头丧气！大丈夫做事，难道只做必成之事，难成的便不做么？孔夫子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保家卫国，本当是大丈夫所当为，就算咱们终究打不过鞑子，也要拼了这条性命，绝不甘为亡国奴。至于生死成败，何必管他？” 夜色之下，徐君宝面容如铁，昂然挺立。非但张君宝为之心折，一众兄弟尽数看得呆了，都觉他的话说到了心里头。 次日天亮，众人按着徐君宝部署，分作三路各自登程。 筏子早已连夜造好，张贵和张顺两路弟兄水性精熟，自不必说。惟张君宝这一路，除了徐君宝久居江汉，略善舟楫之外，张穆二人俱是旱鸭子。因此张贵特教手下兄弟，把他们的筏子扎得结结实实，比寻常筏子更加长大，几乎等同小舟，以便在江浪之中行得更稳。 张顺又特地将使篙弄桨的要领，如何持篙，如何使力，如何对付大风大浪，细细教与两人，还特地吩咐：“张兄弟，穆兄弟，你们不要急着入江，先在湖中操练一天半天。到了江上，也好想帮徐兄弟，免得他一个人应付不了。” 张贵张顺走后，张君宝和穆英依照所教，在湖中撑篙驾筏，徐君宝亦在一旁指点。不消半日，三人协作已然有模有样，虽不敢说弄潮江中，在湖上行进自是游刃有余。 徐君宝道见诸事具备，便教张穆二人歇息片刻，午后一起渡江。穆英初试掌篙，玩兴颇炽，竟舍不得上岸。 张君宝见他聪明伶俐，身手甚巧，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将他叫上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