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做个客啊。” 无所事事的京乐春水将双臂枕在脑后，眺望着门外那片澄澈的晴空，如此提议道。虽说这是个问句，但他那语气过于有气无力，实在是听不出多少咨询的意味。 “没问题吗？你不是跟你大哥关系不怎么好吗。” 正在挑选制衣的布匹的夜蛾胧灯头也不回的这样回答道，相较于去成衣店，他更喜欢自己亲手做衣服。当然，还要顺便给京乐春水那家伙也做几件。明明是个大贵族的孩子，结果成天披着便宜货也太不像样了。 “啊...怎么说呢...我大哥不是结婚了吗......总之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跟他的关系也缓和很多啦~” 京乐春水的回答倒还是一贯的含糊不清，就像平时应付学院里的老师那样，但作为友人的夜蛾胧灯倒是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很难说是因为京乐的散漫才与长兄产生了矛盾，还是因为兄弟不和才让他没什么努力的心思。但总之，京乐春水与他的大哥关系并不算好。 反正要继承家族的也是循规蹈矩又认真负责的大哥，那我优哉游哉的过活也无所谓吧————京乐春水曾经这样向夜蛾胧灯与浮竹十四郎抱怨过很多次。 在京乐春水看来，他的大哥已经被规矩与家族的重担牢牢束缚住了，既不自由却也不愿踏出樊笼哪怕一步。 自愿被规矩和家族的重担所束缚的大哥并不自由，那我至少也要代替他去放肆的活着————这样没什么道理但很有少年感的念头可能也存在于他的心里。 但这样的看法，在他得知自己大哥的爱人究竟是谁的那一天就已经被彻底粉碎了吧。 虽然京乐家家主的婚事并不张扬，但消息非常灵通的夜蛾胧灯也还是打听到了有关的信息。 京乐家的下一任主母，是来自伊势家的女人。 作为掌管祭祀且肩负守护“某件神宝”的使命的的神官家系，伊势家在贵族之中拥有的权势丝毫不比作为上级贵族的京乐家逊色。 若是换了一个家族的话，恐怕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只是很常见的大贵族之间为了联络情感加深联系而进行的联姻吧。但这种事，唯独在伊势家不成立。 伊势家是仅有女性能够名列家谱的母系家族，换言之，依照常理只会有入赘伊势家的男子存在。而且伊势家向来有着“入赘的男人都会英年早逝”的诅咒，在贵族之间被暗中讥讽为将男人作为活祭的家族。 在这种情况下，以本家下任家主入赘为条件来取得对方的支持这种事，对于与伊势家势力相当且没有衰退迹象的京乐家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事实也是如此，京乐春水的兄嫂是贵族之中极为少见的彼此倾心，真心相爱的恋人。他的大嫂为了中断家族的宿命，在婚后就与娘家断绝了关系。 而至于他的大哥...京乐春水很难想象，他那一向循规蹈矩的大哥为了迎娶自己的爱人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这样的事实令京乐春水深刻的意识到了他的大哥并非成为了那些束缚他人的规则的一部分，为了心爱的存在，甚至要比自己更加激进。仔细想来，他能够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原因，不也正是他的大哥承担了家族的重担吗。 以兄长的成婚为契机，京乐家的两兄弟之间的关系自然也缓和了很多。 “唔...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话虽如此，京乐你对其他人的说辞可不能像现在这样。” 思绪流转间，夜蛾胧灯已经挑好了一匹有着蝴蝶纹样的淡灰色布匹。他一边付钱一边转身对京乐春水说道：“你这番言论听起来就像对你大嫂图谋不轨一样啊。” “......你...我...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听到夜蛾胧灯的话，京乐春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他越是回想刚刚自己的发言，驳斥的话语便越是难以说出口。嘟囔了半天，他最后还是放下了手，十分无力的这样回应道。 “所以怎么说，要去吗？” “嗯...下次吧，今天下午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接过打包好的布匹与找回的零钱，夜蛾胧灯稍显遗憾的晃了晃头：“上周就约好了，今天我要去十一番队那边拜访的。” “提前有约啊，那就没办法...等会儿？哪儿？十一番队？！” 刚刚迈出布匹店的大门，正眯着眼适应着炫目的阳光的京乐春水随口应和着。下一刻，反应过来了友人说的地点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他又倒退回大门里，目瞪口呆的看向夜蛾胧灯：“不是，你去那地方要干什么啊？！” “去十一番队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干架啊。” 回应京乐春水的，是夜蛾胧灯那张一如既往的纯良笑脸————以及与这幅笑容完全不匹配的凶悍话语：“毕竟在学院里，就算是实战课也不能下死手吧？想要真正意义上的厮杀，果然还是要去十一番队嘛。” “诶呀，大家都是不会拒绝的战斗狂真是太好了。” 他一边推着好友走出布匹店的大门，一边十分宽慰的感叹着。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别的了，但夜蛾啊，你该不会是很喜欢战斗的那一类吧？” 迟疑片刻后，京乐春水留着冷汗十分谨慎的这样向友人问道。回想着每次实战课里夜蛾胧灯那面带微笑的撂倒一个又一个人的表现，他就感觉相当不妙。 夜蛾胧灯这个人啊，不管跟什么人都能打好关系，不管对什么事都能投入全部的精力。就仿佛他的体内凝聚了千人万人的热情，足以令他对所见的一切都报以诚挚的热爱一样。 这种就连山本元柳斎重国也不得不侧目的热情与精力可算得上是夜蛾胧灯最为显著的特点了。 那么进一步延伸一下，这样的夜蛾胧灯会享受战斗、甚至是像十一番队的卯之花队长那样享受厮杀也不是不可能吧？ 虽然夜蛾胧灯在实战课上的笑容也能用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副表情来解释，但京乐春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用这个说法来说服自己。 众所周知，夜蛾胧灯在实战课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喊着“不要逃避！向我冲过来！”，一边追着京乐春水暴揍。身为死神统学院这不可不尝的名场景的当事人之一，京乐春水觉得自己应当为自己今后的人身安全多多考量一些。 “喜欢吗？还真说不好呢。” 而面对友人的诘问，露出微妙的迟疑态度的反而变成了夜蛾胧灯。他扬起头，用空闲的手摩挲着下巴，十分不确定的说着：“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比如下厨啊、缝纫啊、园艺啊之类的我都能十分肯定的说出我很喜欢。但唯独战斗这种事，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啊......” “京乐，你会说自己喜欢呼吸吗？” 夜蛾胧灯的面容在明艳的阳光下毫发毕现，他少有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京乐春水甚至能从那双殷红如血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什么？” 从二人相识至今，他从来没见过夜蛾胧灯露出这种严肃的神情。而对方那乍一听有些没来由的问题，也让他摸不到头脑。 “果然，京乐你这大贵族的孩子从来都没去过流魂街的外区啊。” 见京乐春水那迷茫的表情，夜蛾胧灯像是从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一样笑了出来。 “我可是出身在流魂街外区的人哦，像五十号之后的地区那种地方可是相当混乱的。” “资源匮乏，毫无秩序，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一把还算能用的武器都可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哦，食水反而不怎么需要发愁，反正随便找个人脖子里都能喷出点东西嘛~” “杀与被杀，吃与被吃，在流魂街外区唯一被贯彻到底的规则也只有这个啦。而像我这种天生具有灵力，除了饮水之外还需要额外进食的人想要在那个地方活下去，可是还要做得更激进一些呢。” “所以说啊，京乐，你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对我来说战斗就和呼吸、进食一样，是活下去的必要条件，谈不上喜不喜欢。” “但也正因如此，你才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抱有那么大的热情吧。” 察觉到了夜蛾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京乐春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像进食与下厨的区别一样，战斗是活下去的条件，但你也不否认自己喜欢挥刀是吧。” 单纯的为了生存而使用暴力，与其说战斗更像是捕食，与其说是人更像是野兽的生活。与夜蛾胧灯所描绘出的他的过去相比，瀞灵廷的生活跟天堂简直没什么两样。如果是换了其他人，会就此对战斗产生厌恶，干脆的沉溺在安逸之中也不会让人意外。 但他身边的这个崽种叫夜蛾胧灯。 深知友人秉性的京乐春水完全可以理解，这家伙就是因为过去生活在那种环境之中，所以才会对磨炼技艺充满热情。 该说夜蛾胧灯是深知这种生活需要力量来维护呢，还是该说他本性如此呢？京乐春水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哈，你这不是挺懂嘛~我就是这种能在所有事里找到乐趣的家伙嘛。而且说到底，斩魄刀终究还是刃物。作为武器，总是要斩些什么东西才对。” 夜蛾胧灯重新眯起眼睛，抬手拍了拍友人的后背，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十一番队逛逛啊？作为死神的预备役，多积累些战斗经验总归是好事吧。” “啊，那还是敬谢不敏了。那种血气方刚的地方可一点都不适合我。” 京乐春水咂了咂嘴，虽然觉得夜蛾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要积累战斗经验是没错啦，但直接从学院跳到十一番队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这样思考着，他抬手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吊着眼睛补充道：“他们估计也不怎么欢迎我这样还没毕业的小鬼吧？” “诶，明明大伙都挺好说话的。” “哈？这种话从你这个连纲弥代家的人都能打好关系的家伙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跟他们打成一片的啊？” “就像你说的那样，打成一片咯。” 夜蛾胧灯接住了京乐春水那可能是无心的双关，笑眯眯的丢了回去：“走进十一番队的队舍，随便找个看着很嚣张的家伙一脚踹爆他的金玉，然后大喊一声“我要打十个”！之后只要没死，大伙就都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啦~” 京乐春水翻了个白眼，佯装气恼的大声嚷嚷了起来：“真是见鬼了！我居然真的认真听你说了这么一大串废话！” “哈哈哈...但除了前半句之外，我可没开玩笑哦。想要跟十一番队的家伙们打好关系，也只能从战斗这方面入手了。这种事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 夜蛾胧灯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能让京乐春水吃瘪的事他一向愿意投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不过就算这样，他也还是认真的补充了第二条方案：“哦，还有在酒桌上。要是能把他们喝倒，也可以在十一番队得到相当程度的尊重哦。” “那我倒是可以试试，十一番队那边有什么不错的酒馆吗？” “那我倒没注意，要不这次你跟我去看看？” “滚啊！你就是想拉着我去挨打吧！” 没好气的一脚踢在夜蛾的小腿上，京乐春水垮着脸对他发出了嘘声：“快从我面前消失吧，你这满脑子都是迫害我的混球！” “嗯哼，那算了。” 耸着肩走进自己的寝室，夜蛾胧灯倒也没怎么在意友人的反应。 反正以后拉着他去十一番队挨打——哦多，更正一下，是训练的机会——还有的是，没必要执着于今天这一次嘛。 而看着夜蛾胧灯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京乐春水却在正午的烈日下不知为何的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