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 刀剑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粗俗的咒骂与血肉被斩裂的声响偶尔混杂在其中。这过于熟悉的铁锈与尘埃的气味令夜蛾胧灯偶尔也会觉得仿佛回到了流魂街一样，但其实这里依旧是瀞灵廷的内部。 十一番队，即便在现役的护庭十三队中，会在日常的剑道训练中使用真刀的队伍也只有这么一支了。 “血气方刚啊...京乐的评价还真是挺恰当的呢。” 坐在道场之中，侧耳倾听着窗外那繁杂的声响，夜蛾胧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所以我才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嘛。” 这血与铁的气息确实很熟悉，但扬起这般氛围的人们倒是截然不同。怀抱着满腔热血投身到战斗中的人，跟单纯的为了活下去而吞食可以见到的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一样嘛。 “您又是怎么看待这里的呢，卯之花队长？” “不过是些擅自凑过来的家伙罢了。” 这样低沉惨然的话语从夜蛾胧灯对位之人的口中传出。那如凝滞血流般的漆黑长发之下，是一张精致但写满冷漠的脸。那低垂着的眉眼中透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惨戾气息，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柔情。 锈蚀的钢铁、干枯的草叶、浸满鲜血的荒野，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与瀞灵廷格格不入的鲜血淋漓的韵味，即便是那件属于队长的洁白羽织也无法掩盖，反而会让人产生那白衣也被染红的错觉。 那是无愧于“死剑”这迈过尸山血海，以无数敌人的尸骸缔造的，沁满鲜血的名号的气质。 其身份正是十一番队队长，卯之花八千流。 “但其实也有些能让您满意的人吧，若非如此，就算您出任了队长也不会让他们跟随您才对。” 对话就此结束，萦绕在二人之间的只剩下了煮水壶发出的呲呲的水汽声。夜蛾胧灯驾轻就熟的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茶具，泡起茶水来。可能很多十一番队的队士都不清楚，这个道场里还准备着这种“风雅”的东西吧。 “请用——” 锵啷———— 当夜蛾胧灯将茶杯推向卯之花八千流时，后者毫无征兆的挥出了一刀。有着过度曲线的弯刀与尚未出鞘的浅打在他的身侧相交，迸发出铿锵的击铁之声。 “就连您也会这样不声不响的对我这种还没毕业的小鬼拔刀，真是有够坏心眼的，卯之花队长。” 夜蛾胧灯的左手握住刀鞘的末端，右手则以掌底撑住刀鞘的末端，招架住这一道迅捷无匹的居合。但即便是双手并用，这别扭的姿势也很难承受住卯之花八千流的力量。 “笑话。如果你这小鬼还算得上是初出茅庐，那这世上可找不到几个合格的剑士了————” 与这带着些许血腥气的冷淡话语一同袭来的，是陡然偏斜向上，以他左手为目标的刀刃。 “只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剑术罢了，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但夜蛾胧灯对这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袭击早有预料，他紧绷的手臂瞬间放松，失去支撑的浅打连同顿时偏向一旁，而卯之花八千流压下的斩魄刀的轨迹也随之偏移。他的身体顺势向右侧倾倒，用左手扯过刀柄的绑绳，一面将浅打重新取回手中，一面与卯之花八千流拉开了距离。 “只要能用来杀人，是不是借来的有什么所谓。你这小鬼总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纠结。” 见此情形，后者也并未展开追击，只是用说不清是不满还是怎样的语气如此回应道。 说到底，这种既没有使用灵力，也没有使用剑道的程度连交手都算不上，最多只是打招呼罢了。只不过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就能知晓，接下来就没有这么温情脉脉了。 “就像您执着于厮杀那样，我也同样执着于“自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而在这样强烈的压迫感中，夜蛾胧灯却熟若无睹的站起身。他慢条斯理的将平光镜摘下收入衣襟中，稍微整理了一下因为刚刚的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头发，随后睁开了双眼，以嫣红如血的眸子注视着面前之人。 在整个瀞灵廷中，有勇气这样与卯之花八千流说话的人恐怕不超过二十个，但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其中会有夜蛾胧灯这个还在死神统学院的学生吧？ “嘁...那种事随你的便。” 完全没有在这种哲学问题上与夜蛾胧灯辩驳的性质，卯之花八千流重新将话题引回了自己的领域之中：“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吧。” “当然————” 话音未落，夜蛾胧灯的身影便陡然向后闪去。与他的动作一同显现于道场之中的，是研磨到极限的清冽剑光。 如同被钝锯撕扯开的衣物那样的裂痕出现在原本夜蛾胧灯所站的地方，那并非被刀刃斩裂的痕迹，而是单纯的被剑压碾碎的模样。 这一刀，便是昭示这场厮杀开始的铃声。 下一刻，刀剑的风暴便在此地卷起。 锵锵锵锵锵———— 远比道场之外数十人对练更加激烈的刀剑相交的声响激昂回荡，一秒，又或许是在更加短暂的瞬间中，二人便已然不知交锋了多少次。 在那由刀光剑影编织而成的银之幕中，不时飞溅进点点艳红，又在转瞬间消逝。 那是夜蛾胧灯的鲜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的伤痕也愈来愈多。 虽然并未使用灵力，仅仅是以单纯的剑道来博弈，但夜蛾胧灯依旧身处下风。 战斗的经验也好，剑道的造诣也罢，就连身体的素质、单纯的力量，他都毫无疑问的远逊色与卯之花八千流。 即便如此，能在单纯的剑道应酬中不被当场斩杀，夜蛾胧灯在新一代之中也称得上是个中翘楚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身为瀞灵廷的最强一角之一的卯之花八千流会侧目于他吗？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位比任何人都醉心于厮杀的死剑会愿意陪着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小鬼“过家家”吗？ “敬请见证————” 当然不会。 夜蛾胧灯当然不会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一之太刀·即身。” 迅速、迅捷、迅猛。 夜蛾胧灯手中的浅打划过一道明快的线条，撕裂了刀剑之幕，直指卯之花烈的胸前。 在承受攻击的同时以独特的运动方式将对方的力量转化为己用，借助敌人反击的力道挥出下一剑，不断提升斩击的速度与力量，从而压缩敌人反击的余地，最后以积蓄到极限的一剑决出胜负。 这就是一之太刀·即身的真相。 但即便是这犹如残光般绚烂的一刀，却依旧没能超越卯之花八千流的反应速度。 对于早已习惯了建立于瞬步这种快速移动的步伐上的高速战斗的死神来说，如此单纯的突刺技简直就是破绽百出。虽然限制了灵力与瞬步的使用，但这种在无数次战斗中锻炼出的眼力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的————自然，若是这招同样是在高速战中施展出来，其威胁度恐怕也会直线提升吧。 向上撩起的弯刀轻而易举的破坏了突刺的构型，但夜蛾胧灯本就没在这一招上寄托怎样的期望。 “二之太刀——” 借助卯之花八千流上挑的剑势，夜蛾胧灯猛地扭转起身体，跃向半空。本就布满剑痕的地板在他剧烈的踏步下不堪重负，彻底破碎开来。借着飞溅而出的木屑与巨大的响声为掩护，他在半空中制造出狭小的灵子平台作为踏脚出再次俯冲而下。 “云耀。” 一次呼吸的时间为分，分的八分之一为秒，秒的十分之一为系，系的十分之一为忽，忽的十分之一为毫，毫的十分之一即为云耀。 以即身积累的力量为基础，通过回旋扭转力量的方向，辅以两次足以撼动大地的震脚换取来的强劲反作用力，即便未曾使用瞬步也足以将斩击推入神速的领域！ 如此的一刀，对于卯之花八千流来说也无法轻描淡写的略过了。她不自觉的露出了欢愉的笑容，就像看到自己培育许久的盆栽绽放出了完美的花朵一般。 速度即是力量，在这般神速的推动下，即便是以尚未完全成长的夜蛾胧灯的力量也足以与历经千锤百炼的卯之花八千流互角。 只见她无视了飞溅而来的地板碎片，双手握住了刀柄，以令他人难以想象的认真姿态堂堂正正的接下了夜蛾胧灯这惊艳至极的一刀。 而后———— “三之太刀·莲华————三分咲！” 铛铛铛铛！ 近乎同时响起的四声剑刃碰撞声，成为了这次交锋结束的讯号。 “你这小鬼就这么喜欢用那种小手段吗？” 走到被自己一脚踹翻在地的夜蛾胧灯身旁，卯之花八千流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一手按在胸口上，看起来有些喘不过气的灰发小鬼。 分散注意力的响声、刻意瞄准眼睛的木屑、喊着三连击却挥出四刀......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这一点实在是令以纯粹的厮杀为乐趣的卯之花八千流深感不快。 这样思考着，她便下意识的在夜蛾胧灯的膝盖上踢了一脚。 “呜啊——因为差距太大了嘛。” 咳嗽了两下才顺过气的夜蛾胧灯坐起身，从衣襟里摸出差点被卯之花八千流踹碎的眼镜戴了回去，随后眯着眼睛以一贯的温和语调如此回复道：“而且就算用了那种不入流的小花招，您不是也完全没受影响吗。” “说到底，我也没有在战斗中享乐的习惯，在战斗这方面我还挺实用主义呢。” “哼，就当做是那样吧。” 心中也清楚夜蛾胧灯并不是自己这种享受厮杀的类型，卯之花八千流算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她微阖双眼，回味着先前的战斗：“不过，那家伙的剑术你用的还算不错。” 正如京乐春水抛到脑后的问题那样，如此精妙绝伦的招式也本应不是夜蛾胧灯这个年纪能够掌握的。 而事实就是夜蛾胧灯确实曾不止一次的“亲眼”见识过山本重国的那把豪火之剑，也货真价实的使出了这样的剑技。 但就像夜蛾胧灯与卯之花八千流说的那样，他使出的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剑术。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夜蛾胧灯当初是这样跟其他人解释的。根据擅长鬼道的死神的诊断，那可能是魂魄中融入了其他人的灵魂碎片的结果。而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剑术，则属于曾经追随卯之花八千流的一位死神。而夜蛾胧灯会找到十一番队，甚至与卯之花八千流搭上关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说是曾经，并不是因为那个死神背叛了或是退隐了，而是因为那个死神已经死在一百多年的那场与灭却师的战争中了。 虽然已经记不清那个死神的名字了，但卯之花八千流倒是对他的剑技印象深刻。据她所知，三之太刀·莲华是在同时斩出多道斩击的剑技。当初那家伙的极限是一瞬十剑，故而将以几分咲划分。 而夜蛾胧灯喊出三分咲却斩出四刀...究竟是单纯的障眼法还是确实已经超越了当初的那个死神呢？卯之花八千流尚且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心知肚明，眼前这个甩着因为过度使用而酸痛不已的胳膊的小鬼，跟当初那个死神确实并非一人。毕竟曾经追随着她的家伙，尽是些战斗狂嘛。 “这次真是麻烦您了，我就先告辞咯。” 面色苦闷的揉动着自己的右臂，夜蛾胧灯不怎么协调的向卯之花八千流微微欠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嗯？” “这个跌打药你拿去用，恢复之后再来找我。你不是一直都打算回流魂街看看吗？恰好我也准备回去逛逛。” “诶呀，真是承蒙您关照了。” 有些意外的接住卯之花丢给他的药包，夜蛾胧灯再次鞠了一躬，随后走出了道场。 “呵，泡茶的水准也是，一点都找不到十一番队的影子啊。” 没有在意夜蛾胧灯的反应，卯之花八千流走到先前茶具所在的地方，拿起那杯如同奇迹般没有被破坏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