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不夜山后,因着筹备外出历练的事,江九野与江九烬每日须得跟着他们狄花师父听学至少三个时辰,毕竟要外出一年,事无巨细,要注意的事可太多了。
而柳晏也没闲着,江九野丢给她几册稀奇古怪的书籍,估计是指望她学习陶冶,奈何她现在大字不识半个,抱着好书就等同于野猪吃细糠。
所以只要不在江九野身侧,她就偷偷摸摸去跟踪观察荀舟,相较来说,帮助荀舟躲过一劫才是现下最紧要也最靠谱的事。
荀舟的生活,总结来讲真是枯燥无味,除了修道练炁、与道友切磋、接任务外出驱邪,抛开吃喝拉撒睡再无其他。
柳晏连续跟了几天,感觉这个人的生活就像她的高中生活一样规律到无趣,甚至更甚,几点一线,循环往复,居然没半点别的兴趣爱好打发时间,她有注意到其他道修,多多少少会有点自己的乐子做,就连与风雅毫不沾边的江九烬都会隔三差五花前月下一番。
好在荀舟此人仪表堂堂,是典型的温润公子模样,哪怕性情刻板木讷,再不济,柳晏都能赏心悦目些,不至于太痛苦。
正值初夏,这个时节园林内草木正茂盛,郁郁葱葱极其适宜躲避隐藏。
荀舟捧着册上了年头的竹简,缓行于曲径,边走边看,沉浸到无法自拔,专注宁静。
柳晏一回生两回熟,早已经抓准了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得心应手地停在一个小拐角处,探头瞄每每阅至精彩便速如乌龟的荀舟。
意外肯定是接了任务出去才发生的,前期不夜山内很太平,鸡飞狗跳的是望舒岭。
这样偷偷盯着不是办法,一旦荀舟因为任务下山,她不可能跟着,再说了,没有本事的她跟着也帮不到什么忙,难道又要麻烦江九野?
万一那时候狄花已经下令安排江九野他们出发历练了呢?
思来想去,柳晏脑海中蹦出一个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裴有思。
裴有思和荀舟青梅竹马,共学刀法,互相十分熟悉,尽管进道门后各自拜师,各自修道,彼此也是联手起来最默契的伙伴,原作中曾提到过,如果不是荀舟牺牲太早,当裴有思的马刀与荀舟的狼刀相遇,剧情后期连大凶楚寤都要避其锋芒。
裴有思外出历练在江九烬之后,而且荀舟确定是在她历练之前牺牲,时间肯定是恰到好处的。那么,只要荀舟下次出任务时,裴有思能够一块儿下山,就算遇到楚寤那种等级的邪祟都能逃过一劫,更别提次类邪祟了。
打定主意后,柳晏兴致高昂地回头,准备立马去找裴有思,刻不容缓。
可她目光一定,与某人不友善的挑衅视线相撞。
不仅如此,更后方还有一束耐人寻味的注视。
江九烬冷哼一声,一副早有预料的得意表情,双手环胸拽上天,“江云仙,这个要为你做牛做马的人,好像这么快就看上了别人呢。”
柳晏:“……”
什么玩意儿?
江九烬一旦来劲,从来得理不饶人,继续欠道:“不过她这眼神不行啊,从你江云仙变成荀临川那个呆子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说罢,他还矫揉造作地摇了摇头,整个好好一姑娘却无可救药的惋惜样。
江九野没搭腔,他向来不把江九烬那些无聊幼稚的脾气放在心上,不过,此刻看见往常伶牙俐齿欢天喜地的柳晏被江九烬两句话说得炸了毛,他居然觉得有点意思。
而且按照她的脾性,可不会打碎牙齿活血吞。
如江九野所想,柳晏气呼呼地反驳起来,“我才没有看上别人呢!我可是很专一的人!”
江九烬这个金贵少爷,既有王子命还有王子病,傲娇兄控又记仇,柳晏就知道他看自己不顺眼,逮着机会绝不会放过自己,但她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她很清楚他的软肋。
“江郎君知道我的,才不会误会我呢,你休想挑拨离间。”说着,柳晏睁圆了一双真诚的眼看向江九野,“是吧,江郎君?”
江九野:“……”
江九野哭笑不得,他无视江九烬的灼灼眼神,淡淡回应柳晏道:“嗯,什么事回屋里说。”
柳晏欢快地应声,而后向江九烬投去一个满含胜利的笑。
江九烬一下子黑了脸,如果眼神能杀人,柳晏可能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柳晏如芒在背打了个寒噤,几大步逃似的跑到江九野身边,低声快语道:“江郎君,我们走吧,待会跟你解释。”
江九野依着她转身离开,垂眼瞧她乖柔的发顶,忍不住勾了下唇,轻声说:“刚不是挺横的,惹完了知道怕了。”
柳晏抬眼看江九野,可怜兮兮的,“我发誓是他先开始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补充说明:“我这顶多是,防卫过当。”
江九野:“……”
她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术。
……
这些天柳晏依旧住在之前的房间里,这边连排的房间应是寝舍内专门划分出来给客人住宿的区域,除了她之外,她没发现其他人住在附近,江九野的寝房更是离得挺远,她也没敢去打扰,仿佛独居幽篁。
再加上因为她算是江九野的客人,其他人几乎避之不及,只当她不存在,根本不关心她如何,倒是很方便她跑来跑去,跟踪荀舟什么的。
江九野听完柳晏所说,荀舟可能会在最近出事,了然开口:“所以你这些天,才一直偷偷跟着荀舟。”
柳晏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又觉得不对劲,讶异眨眼,“啊?江郎君你知道我一直在做什么?”
江九野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道:“上一次他差点伤了你,你也要帮他?”
柳晏压根没想过这一层,听江九野这般问,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故意的呀,那只是个意外,我不是没什么事嘛,而且我现在想帮他,也不全是为了帮他,更是为了我自己。”
江九野沉默须臾,神色冷淡地打量柳晏,似是觉得可笑,轻讽着问:“又是为了所谓的机缘?以德报怨不是什么好习惯。”
柳晏不自觉地坐直了脊背,耐心解释道:“没有哦,江郎君,我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一方面,那次是我自己冒失窜出去,不能怪荀舟的,并不是他恶意要伤我,另一方面,我说我帮他也是帮我自己,自然有我的道理,说是机缘不错,但远远不止如此,以后你就知道啦。”
江九野垂了下眼,“……以后?你好像很确认,我们之间能有以后。”
柳晏微微一怔。
江九野眸底冰凉,穿透而入的日光偏偏落不近他,又偏偏盘绕在柳晏周身,两个人明明平齐坐在塌上,只隔了一方小桌,却恍若天各一方,有银河相阻。
她还真不确认什么以后。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抵达帮助他改变结局的那一天。
她只知道,她现在想帮助荀舟,更多的是一种尝试和挑战。
既定的事实到底能否一一改变?
故事的发展脉络会否因为她的干涉走向另一种可能?
她没有经验,便没有把握,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期待成功,希望成真。
柳晏没有过多愁虑,她好像永远有太阳般的热烈与活力,很快抛下对未知的担心,脸上又漾起笑意。
“江郎君,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不能确认一切,但我是憧憬的。”
她憧憬以后的江九野是不输给任何人的道师,以后的江九野身边会有好多好多伙伴,以后的江九野是人人称赞认可的天才,以后的江九野会很自由很潇洒,不会受限于出身非议,不会死在无人问津的荒野角落。
他本应该堂堂正正站在光下,幸福快乐,不是谁的配角,不是谁的附庸,拥有爱与被爱。
江九野从前少有这种异样之感,自柳晏出现后,短短几日,他却总会如此动容,心口像是被蘸过蜜的柳条枝丫轻轻挠动,不疼,酸酸甜甜的痒。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鄙夷的冷眼,不必说一个字,他都知道他们在心中如何嘲讽他,取笑他,玩弄他,厌恶他。
所以,柳晏什么都不必说,他读得出来她眼睛里的所有希冀和祝福。
他知道,她喜欢他。
江九野虽然冷淡,却并非不通情感,恰恰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更敏锐,他见过他阿娘为了江家主茶饭不思的痴情,也见过江家主对他与阿娘没有任何恻隐之心的冷漠。
他知道江九烬对他别扭的善意与喜爱,也知道赫连淮裴有思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这样的他,怎么可能看不穿柳晏纯粹美好的心意,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对她放松警惕,一反常态信任她,允许她不断接近自己。
她投之以桃,他报之以李。
即便他根本不明确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喜欢他,猜不透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可一个身处深渊的活生生的人,永远不会真的习惯黑和冷,再坚硬的伪装下面都是无尽的渴望,他又该怎么拒绝一束带来温暖和光亮的火炬。
但这样,真的好吗?
习惯了温暖的人,就真的没办法再回到暗无天日的冰冷中了。
人都是贪婪且不知餍足的。
江九野阖了阖眼,敛平心潮的波澜,“荀舟的事,我会告知裴有思。”
柳晏一下子没跟上他的话题,慌忙道:“不用的。”
江九野愣了愣,“不用?”
柳晏笑意盈盈,“我会自己去找裴娘子的,力所能及的小事就不麻烦江郎君了,江郎君最近做外出准备也挺累的,好好休息吧。”
江九野:“……嗯。”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自己帮忙做事是麻烦他了,他心里不太痛快。
她不是,一点儿都不担心欠他人情的么?
柳晏利落地站起身,准备去找裴有思,念及重点便询问道:“江郎君,裴娘子的寝房在哪儿呢?”
江九野望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不是说力所能及的小事不麻烦我?”
柳晏呆住:“???”
江九野心如止水地扫过柳晏呆若木鸡的表情,大发慈悲般回答,“后门处第一栋最后一间房。”
……
柳晏找到裴有思房间门口时,已经思考清楚要如何劝说裴有思缠着荀舟不放,连出去做任务都跟着一块儿了。
裴有思这位奇女子,爱刀如命,嗜刀有瘾,她本身就很乐于跟着荀舟学刀法,只要稍微再引导刺激几下,肯定成效颇丰。
不过她昨日刚刚从鹜城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听说还受了伤,这样打扰她真的是逼不得已,别无选择了。
柳晏默默做了番心理建设,抬手敲门。
很快,房内传出一声:“请进。”
推开门,寝房内陈设一览无余,大刀小刀,各式各样,挂墙坐柜,堪比一家兵器铺。
裴有思闲坐于正对房门的桌边,单手把着一柄狭细的长刀,另一手拿着折叠白布轻轻擦拭刀身,她平日爱穿紫衣,优雅温柔的色调,与这整个屋的凌凌刀光巧妙相融,好似黛玉倒拔垂杨柳。
裴有思抬起眼,看见踌躇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柳晏,讶然挑眉,“嗯?难不成来我这儿找江九野?”
柳晏抿唇一笑,抬步跨进房,“裴娘子,听说你跟荀舟郎君常常一起练习刀法,我最近有件很好奇的事,想问问你。”
裴有思一听到刀法,眼睛都亮了,她放下手中马刀,示意柳晏坐下,“尽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有思这个反应不出柳晏根据原作所料,她松了一口气,真怕实际人设和漫画人设有出入啊。
柳晏规规矩矩坐下,被裴有思放在桌子上的马刀比一般长刀还要长,刀把都明显长一些,她生怕自己碰到了。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是这样的,我最近发现荀郎君每日都有看一册刀法秘笈,很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居然让他那样欲罢不能,可是我跟荀舟郎君不太熟络,实在不好意思贸然询问他,听说裴娘子和荀郎君的刀法是自幼一块儿练习的,进入道门之后也经常互相学习切磋,想必裴娘子一定知道那是什么刀法秘笈吧?”
柳晏一边说,一边偷摸摸打量裴有思的神情。
很好,她已经迷茫了,她开始沉思了,她要心生怀疑了。
裴有思皱着眉头确认似的追问:“刀法秘笈?荀临川有这种东西?”
柳晏无辜又无害,“难道不是刀法秘笈吗?我看荀郎君一边看一边练刀法呢,气势很足,很厉害的样子,那还能是练的什么东西啊?”
裴有思微微眯起眼,目光变得锐利,宛若一头忽然发现猎物的豹子,“我就说呢,他很有段时间不找我一起练刀法了,合着是又吃独食了。”
柳晏合情合理地假装疑惑,“裴娘子,什么叫又吃独食啊?”
裴有思轻哼一声,气愤地说:“这家伙,去年就干过这种事,自己偷偷练习新的刀法,不告诉我,想压我一头,枉费我每次都记得有他一份,还相信了他的保证绝无下次,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柳晏继续假装讶异,随之愤慨,“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搭档吗?”
裴有思烦躁地摆了摆手,“这人就是这样,争强好胜惯了,跟江无为那两兄弟较劲就算了,跟我也耍些无意义的小心思,真是不可理喻。”
她顺了口气,“不过没事,既然我已经知道这档子事了,不会让他继续安逸下去的,在我外出历练之前,肯定让他把秘笈吐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他在练什么刀法了。”
说到这,裴有思有些欣喜,“没想到你对刀法还感兴趣?”
柳晏愣了下,干笑一声,“我就是闲的没事,好奇心作祟而已,那裴娘子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呀?”
裴有思扬了扬唇,势在必得,“这每套刀法啊,一旦开始练,就不能搁浅,他现在肯定每天都练,只要我时时刻刻守着他,还怕他能憋十天半个月?”
柳晏斟酌一二,状似无意地又问:“那要是荀郎君接了任务下山除祟去了呢?”
裴有思笑意更浓,“我跟他一起下山,绝不给他机会。”
柳晏心中顿时欢呼雀跃,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平静地评价道:“裴娘子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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