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自然得靠江九野提着食盒从膳堂过来找柳晏,但这两日柳晏已经对不夜山轻车熟路,膳堂食点更是掌握得一清二楚,便不再让忙于听学的江九野操劳,自告奋勇承担起取餐的小事。
跑了几趟膳堂,她偶尔能听见某些不入耳的闲言碎语,想必江九野听见的只会多不会少,毕竟他们从不会碍于江九野在场收敛嘴脸,反倒会变本加厉,以此为乐。
江九野不带她去接近人多的地方,不论膳堂还是朝曦台,柳晏心知肚明其中缘由。
她执意要跟着他,说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待她,他却不能心安理得。
他是在源源不断的偏见和轻视中活下来的,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有多痛苦,所以他不愿意她遭受无妄之灾。
同样的,柳晏也不希望他总是身处那样的环境。
原作中说江九野早就能无视一切,他会大大方方进膳堂和所有人一起用膳,不管身边人用何种目光看他用哪般话语议论他,全都无所谓。
可柳晏常常会疑惑,为什么要无所谓呢?
学会忍受苦难的人往往会吃更多的苦,甚至一辈子的苦。
她既骄傲于他的坚强和不屈,又希望他再矫情一些,这个世上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完全是可以绕开的,不是所有这类行为都叫懦弱和逃避。
再者,就算是逃避又怎么了呢?逃避苦难有什么不对?人应该懂得趋利避害不是么?
……
午后晴空无云,夏阳轻灼,柳晏抱着食盒坐在侧殿前的最低一级台阶上,望着试练空地外的巍峨远山百无聊赖。
眼看着还有不到五日就月初了,也不知道裴有思纠缠荀舟的进度如何,荀舟到底什么时候会接到下山任务,她能不能在跟着江九野外出之前等到他们平安归来。
今日听学结束,江九野和江九烬一前一后走出侧殿大门。
江九野一眼锁定底下缩成一团的小人儿,迈步的动作微顿。
江九烬近来心情格外不爽,自从那天发现江九野的“小客人”异常关注荀临川那个讨人厌的呆子之后,裴霜序突然也成了荀临川的跟屁虫。
只要他看见裴霜序的人,必定是和荀临川如影随形。
虽然他一直知道这俩人青梅竹马,关系非同一般,修行本身就常常在一块,但他还是完全不能理解寸步不离的迷惑行为,无不无聊,真是没眼看。
江小少爷只要心情不好,见谁谁倒霉,尤其是柳晏。
他停住脚,双臂环胸身量颀长,居高临下审视那截然相反的小团子似背影,朗声开口,“哟,这当牛做马的,还挺称职啊。”
满满的冷嘲热讽。
江九野偏头,目光冷淡无波地看了一眼江九烬。
江九烬不太迟钝地接收到江九野的警告,脸上的嘲弄稍稍一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位孤傲兄长较之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虽然江云仙本性真的不是什么恶劣的冰壳子,时不时就会露出一点儿柔软的缝隙,可是最近露的太多了吧,简直是破茅屋大漏风?
且不说和江九烬接触也有好几天了,柳晏追漫当然清楚他的破烂性情,习以为常不是难事,她慢悠悠站起身,转身仰头看两兄弟。
柳晏眼神十分平静地滑过江九烬,停到江九野身上时,瞬间有水波荡开,溢出笑意,“江郎君,膳堂今天有红烧狮子头,我尝过了,超级好吃,还有你喜欢的清淡配菜和甜酒槽。”
江九野轻嗯了声,缓缓走下台阶。
江九烬:“……”
他已经没有任何存在感了是吗?
江九野停到柳晏跟前,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又想了想时辰,“等很久了?”
柳晏摇摇头,“没有的,而且反正我又没什么事做,等一等又没关系。”
江九野一阵沉默,看着柳晏欲言又止。
柳晏感觉到他有话要说,很给面子地递台阶,“江郎君,怎么了嘛?你有话尽管直说,你跟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听她这么表态,江九野从善如流开口,“我给你的书,你看了没有。”
柳晏一下愣住,“啊……书……我都翻过了……”
江九野皱眉,“什么叫翻过了?”
柳晏欲哭无泪,霎时间有种高考前被班主任质问复习情况的压迫感,“我那个……看不懂……”
江九野怔了下,“哪里看不懂?”
柳晏犹犹豫豫回答:“哪儿都看不懂……”
江九野:“……”
看戏的江九烬:“?”
江九野无言后便觉得好笑,扬眉又问:“怎么看不懂?那几册记述不算晦涩,都是拜入道门之前的低阶内容。”
按理来说,始龀小儿都能看懂门道,她为什么看不懂?居然还哪儿都看不懂?她可不是什么愚钝之人,机灵得很。
柳晏顶着江九野微露关切的注视,哭丧着脸可怜又无助,半天才挤出一句回答:
“我不认字。”
江九野:“?”
江九烬:“???”
合着是败在了江九野实在是没忍住,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薄唇弧度微弯,好似弦月坠地,清清润润,本就柔美如玉的面庞少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勾得人挪不开目光。
柳晏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江九野,一颗心上下左右撞动胸腔。
果然白月光的杀伤力是无敌且致命的,绝不是能司空见惯的存在。
柳晏费劲地把持住镇定,痴了神的脑袋里一片朦胧,半晌才理出来一条清晰的线,她不敢耽搁,怕转眼又模糊了,连忙询问:“江郎君,所以你给我那些书是想教我学道法吗?”
江九野淡眸中笑意不减,轻声反问:“难不成,你真的想给我当牛做马?”
柳晏一噎。
她原本就有想过在这个异世界必须学点本领傍身,保护自己也少给别人添麻烦,但她没想到江九野会主动生出教她道法的念头。
虽说《无界》的设定里,大小道门的基础道法大同小异,除开各氏看家本领少有不可外传的规矩,更主张昌盛道法壮大道门,但她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陌生人,赫连淮做这种事很正常,江九野如此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柳晏又惊又喜的,正不知道要如何盛情回应江九野对自己的好意,余光瞄见两人走近。
江九野和江九烬则是更早一步发现来者,齐齐看去。
裴有思和荀舟一人背了个利索包裹,各提着威风凛凛的佩刀,这架势一看便知是要下山除祟。
江九烬不悦地问:“裴霜序,你不是刚从鹜城回来吗,伤养好了?”
裴有思手腕一转,长刀落地撑住,潇洒道:“一点小伤有什么好养的,等我跟荀临川走完这一遭,回来新伤旧伤一块儿养。”
江九烬额上青筋狂跳,“……好好的抽什么风,荀临川已经弱到下山必须你陪同了?”
荀舟木着一张温和的脸,眼底难掩憔悴,分明是最近被死缠烂打的裴有思折腾得不轻,连反驳江九烬的力气都没了。
他当真没有什么刀法秘笈,也不知道裴有思从哪儿听来的谣言,非说他有,私藏宝贝,其心可诛,连他下山都要紧紧跟着,扬言不给他任何偷鸡摸狗的机会。
裴有思微抬下巴,和柳晏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回答江九烬,“现在不是他荀临川必须我陪同,是我必须跟着他,你就别操闲心了,好好准备历练的事吧,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赶回来送你一程。”
江九烬冷哼气声,“谁需要你送,你不也一样要准备启程了,还敢乱跑,也就是我爹懒得说你。”
裴有思不以为意,随散挥手,“师父他老人家可没那么多精力整天挂记一个我,我们走了,但愿我能赶回来送你,免得被你记恨一年。”
江九烬不屑地撇嘴,“我才没那么无聊。”
柳晏静静看着死鸭子嘴硬的江九烬,忍不住腹诽:你还真有那么无聊,你甚至更无聊,这事能记恨裴有思一辈子。
……
鉴于柳晏“胸无点墨”,江九野重新给她找了几册书籍,图画为主文字为辅的类型,方便她学习。
同时,江九野也抽出时间教柳晏识字,至于写字,江九野斟酌后认为没有画符重要,而且他试着让柳晏写了两次,和鬼画桃符相差无几,可见对柳晏来说还是直接学画符比较靠谱。
一般人学符咒道法都是先练炁再画符后习咒,奈何柳晏三番五次画出奇形怪状的东西,江九野渐渐确定自己判断无误,果然应该让她先学画符再练炁,最后习咒。
倘若先让她练了炁,乱七八糟画下的符文中带炁有灵,高低得召来些不妙的祸患。
随着江九野的指导,柳晏在道法的各种记载里发现了相应的时空观。
可惜她看得不明不白,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更牵扯不到穿越这种离奇事上,尤其是她这种并不是穿越时空,准确来说属于穿越漫画世界,进入虚拟次元。
看来,她想要凭借一定理论方法穿越回家几乎是白日做梦。
那么按照她看过的各种穿越故事,或许更应该寄希望于神奇天象,实在等不到九星连珠日月同辉之类的话,下下策就是在这个世界死亡能否回归现实了。
有不少穿越故事最终都是这样结束的,但她也不能贸然尝试,没有十成把握万一她死在这里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她惜命,大好的青春年华可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交代在异世界了啊。
“叩叩叩”
蓦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柳晏迟缓地从自己可能要死一次才能回家的沉重思绪中缓过神。
她转头看房门,脆声道:“请进。”
其实除了江九野,应该不会有其他人过来,但他每次都会敲门,她也每次都会说请进。
江九野推门而入,视线一转便看见手里举着墨笔的柳晏,脸上都蹭了几点墨汁,像只小花猫。
小桌两旁的坐塌上摊满了白纸符文,望去密密麻麻一片,她在这方面确实天赋一般,却很有耐心,哪怕一遍又一遍画得很差劲,她也不会气馁,从始至终兴致高昂。
不过此时此刻,小花猫有点儿蔫吧,很少见。
江九野犹疑地关上房门,三步并两步走近柳晏,定睛瞧她神色,“怎么?”
柳晏眨了眨眼,没办法明确回答他,恰好他手里又有色彩鲜艳难以忽视的一套衣物,顺势询问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江九野见此明悟,她不愿说他就不追问,“明日我们就出发,这是给你的新衣。”
他语气顿了下,又轻描淡写道:“没别的意思,只是一套新衣,衣庄做的。”
柳晏呆滞,“专门……为我做的?”
他点头,没有多说。
柳晏微微错愕后,恍惚有一团暖气涌进心口,堵得她又热又涨。
不同于找裴有思借来的衣裳,不是因为觉得她会想要更好的衣裳,也不同于麻烦阿婆给她的衣裳,不是因为她需要一件衣裳,仅仅是予她新衣。
柳晏在刹那间喜笑颜开,低落和愁绪烟消云散。
她接过靓丽新衣,眼睛里星星点点的亮,“谢谢江郎君,我很喜欢。”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